山村妖怪錄 第229章 長槍妖（上）

明嘉靖三十四年，浙東海濱，石浦村。

這日的海風裹著鹹腥氣，卷著碎浪拍在青灰色的礁石上，濺起的水花打濕了曬網場上的麻網，也打濕了蹲在網邊啃麥餅的後生阿柱。他咬著硬邦邦的麥餅，眼睛卻瞟著不遠處的曬穀場，那裡陳老槍正領著村裡的鄉勇練槍，紅纓槍桿舞得呼呼生風，槍尖挑著的海風都帶著股淩厲勁兒。

石浦村是浙東沿海的小漁村，世代靠打漁為生，可這幾年日子卻過得分外難熬——倭寇鬨得凶，隔三差五就駕著小舢板來沿海村落劫掠，搶糧、搶錢、殺人放火，附近幾個小村都遭了殃，石浦村靠著村後象山的險路，還有陳老槍領著的幾十名鄉勇，才勉強守了下來。

陳老槍原是衛所的軍戶，一手祖傳的楊家槍耍得爐火純青，早年跟著戚繼光的戚家軍打過倭寇，後來年紀大了，告老回了石浦村，本想安安穩穩打漁養老，可倭寇不消停，他便索性拉起了村裡的後生，組成鄉勇，教他們槍法，守著這一方漁村。

陳老槍的兒子陳阿勇，也是個練槍的好手，十七歲就跟著爹加入鄉勇，槍法學得比村裡任何一個後生都快，一杆紅纓槍使得出神入化，去年倭寇來犯，他為了護著村裡的老人孩子，堵在村口的石橋上，一人一槍殺了三個倭寇，最後被數名倭寇圍毆，身中數刀，連人帶槍摔進了海裡，屍骨都冇撈上來。

自那以後，陳老槍的話就更少了，隻是練槍的時候更嚴苛了，紅著眼眶把村裡的後生往死裡練，嘴裡總唸叨著：“槍要快，心要硬，倭寇的刀不認人，你軟一分，命就冇一分！”

阿柱是村裡最皮的後生，今年十六，爹孃早亡，跟著陳老槍長大，也跟著學槍法，可他性子跳脫，練槍總愛偷懶，陳老槍的槍桿冇少敲他的腦袋。此刻他啃著麥餅，看著曬穀場裡練槍的鄉勇，嘴裡嘟囔著：“練練練，天天練，倭寇也不來，練這槍桿有啥用，還不如去海裡撒網，撈條大黃魚解解饞。”

話音剛落，後腦勺就捱了一記清脆的槍桿敲，力道不大，卻疼得阿柱呲牙咧嘴。他回頭一看，陳老槍正站在他身後，手裡握著紅纓槍，臉黑得像鍋底，花白的鬍子翹著：“兔崽子，嘴裡胡咧咧啥？倭寇不來，是咱守得緊，你敢偷懶，下次倭寇來了，第一個把你扔去餵魚！”

阿柱趕緊把麥餅塞嘴裡，含糊不清地說：“爹，我錯了，我這就去練槍！”說著一溜煙跑到曬穀場，拿起自己那杆用鋤頭柄改的紅纓槍，跟著眾人比劃起來。

陳老槍看著他的背影，歎了口氣，目光望向村口的大海，海麵上霧濛濛的，遠處的帆影若隱若現，他總覺得心裡不踏實，這幾日海風不對勁，倭寇怕是要來了。

果然，到了夜裡，月黑風高，海風捲著呼嘯聲拍打著漁村的海堤，村裡的狗突然狂吠起來，緊接著，村口傳來了淒厲的喊殺聲，還有倭寇那嘰裡呱啦的怪叫。

“倭寇來了！抄傢夥！”

陳老槍的喊聲劃破了夜的寂靜，他抄起牆上的紅纓槍，槍桿一擰，紅纓飄飛，率先衝出了家門。村裡的鄉勇們也都從床上爬起來，操著槍、漁叉、鋤頭，跟著陳老槍往村口衝。

阿柱也拎著自己的鋤頭柄槍，跟在後麵，心裡又怕又激動，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遇上倭寇，腿肚子有點打顫，卻還是咬著牙往前衝。

村口的石橋上，已經圍了十幾個倭寇，個個頭裹青布，手持倭刀，麵目猙獰，正砍著村口的木柵欄，幾個守夜的鄉勇已經倒在了地上，血染紅了石橋的青石板。

“狗倭寇，敢來咱石浦村撒野，找死！”

陳老槍大喝一聲，紅纓槍如蛟龍出海，槍尖直刺最前麵那個倭寇的胸口，那倭寇猝不及防，被一槍刺穿，慘叫一聲倒在地上。其餘倭寇見狀，嗷嗷叫著圍了上來，倭刀劈砍的寒光在夜色裡晃眼。

鄉勇們也衝了上去，和倭寇扭打在一起，可鄉勇們大多是漁民，槍法雖練了些日子，卻遠不如倭寇的刀法狠辣，冇多久，就又有幾個鄉勇倒了下去，倭寇的人數雖不多，可架不住他們下手狠，招招致命。

陳老槍一人獨戰三個倭寇，楊家槍使得密不透風，槍尖挑、刺、紮、掃，逼得那三個倭寇連連後退，可他畢竟年紀大了，打了一會兒，就喘起了粗氣，胳膊也被倭刀劃了一道口子，鮮血直流。

阿柱看著陳老槍被圍，急得紅了眼，拎著鋤頭柄槍就衝了上去，想幫陳老槍解圍，可他槍法生疏，剛衝上去，就被一個倭寇的倭刀劈中了槍桿，鋤頭柄槍被劈成了兩截，那倭寇反手一刀，就朝阿柱的脖子砍來。

阿柱嚇得魂飛魄散，閉上眼睛等死，心裡隻想著：完了，這下真要餵魚了。

可預想中的疼痛並冇有傳來，反而聽到了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還有倭寇的慘叫。

阿柱睜開眼睛，隻見一道銀白色的虛影出現在他身前，那虛影看不清臉，隻看到一身破爛的青色軍衣，手裡握著一杆鋥亮的紅纓鐵槍，槍桿比尋常的槍粗了一圈，槍尖泛著冷冽的寒光，紅纓在夜色裡飄得像一團火。

那虛影的動作快得像一道閃電，紅纓槍一挑，就挑飛了那倭寇的倭刀，緊接著槍尖一刺，精準地刺穿了那倭寇的喉嚨，倭寇連哼都冇哼一聲，就倒在了地上。

這一幕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所有人都看呆了，不管是鄉勇還是倭寇，都停下了打鬥，怔怔地看著那道銀白色的虛影。

虛影冇有理會眾人的目光，握著紅纓槍，轉身就朝圍毆陳老槍的三個倭寇衝去。一杆鐵槍在他手裡彷彿活了過來，槍桿橫掃，直接把一個倭寇掃飛出去，撞在石橋的欄杆上，摔斷了脖子；緊接著槍尖一紮，刺穿了第二個倭寇的肚子；最後一個倭寇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跑，虛影的槍桿一甩，槍尖精準地勾住了那倭寇的後領，猛地一拉，那倭寇摔在地上，虛影上前一步，槍尖抵住了他的喉嚨，輕輕一送，便了結了他的性命。

前後不過數息，五個倭寇就被這道虛影斬殺殆儘，動作乾淨利落，槍法淩厲至極，比陳老槍的楊家槍還要快上幾分。

虛影殺完倭寇，握著紅纓槍，站在石橋中央，背對著眾人，銀白色的身影在夜色裡微微晃動，槍尖的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卻冇有留下半點血跡，彷彿那血珠也跟著虛影一起，化作了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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