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沒有開啟,蘇唸的手卻僵在半空中。因為那個聲音並非來自保險櫃,而是從她身後傳來。
“密碼是咱倆第一次見麵那天。”
蘇念整個人像是被凍住了一般。
她僵硬地轉過身。陸承淵站在衣帽間門口,西裝外套搭在小臂上,領帶鬆了兩扣,一副匆匆趕回來的模樣。襯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手腕——骨節分明,青筋微微凸起。他的神情甚至稱得上平靜,嘴角還掛著一絲淺淡的弧度。
可他的眼睛裏沒有絲毫笑意。
他看她的眼神,如同看著一件自己鎖在櫃中的物品,竟自行開啟了櫃門。沒有憤怒,也沒有意外,反倒帶著一種被取悅到的、近乎欣慰的情緒。就像養了一隻向來不親近人的貓,某天歸家,卻看見它正往自己的枕頭上踩奶。
蘇唸的手機還亮著,林舟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在這間鋪著羊絨地毯的衣帽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蘇念?蘇念?你怎麽不說話?找到了嗎?你還好嗎?”
陸承淵緩步朝她走來。
皮鞋踩在厚實的地毯上悄無聲息,可他每靠近一步,蘇念便覺得周遭的空氣稀薄一分。他走到她麵前,並未彎腰,隻是垂眸看著她跪坐在地上的模樣——她跪在羊絨地毯上,身前是敞開的暗門、黑色的保險櫃,還有依舊亮著屏的手機。
隨即,他抬起腳,踩住了她散落在地毯上的手機。
螢幕朝上,通話界麵亮著,林舟的備註名清晰地映入眼簾。
鞋底在螢幕上輕輕碾了一下,並未用力,隻是極輕地轉了半圈。螢幕瞬間裂出一道紋路,從一角蔓延開來,如同一張蛛網。林舟的聲音從裂縫裏斷斷續續地傳出,大半被柔軟的地毯吞沒。
他沒有撿起手機,就這麽踩著,緩緩彎下腰,從蘇念手裏抽走了那張寫著密碼的便簽。他的指尖擦過她的掌心,指腹溫度比平日偏高,像是在極力克製著什麽,且已克製了許久。
“林舟。”他開口,聲音並不算高。
電話那頭的所有聲響瞬間戛然而止,連一絲呼吸聲都消失了。
“你讓她試了哪幾組密碼?”陸承淵的語氣平淡得如同在確認一份選單,不緊不慢,“我的生日、公司成立日、她父親的生日——還有嗎?”
林舟始終沒有說話。
“前兩次試錯記錄,上個月十號,IP地址來自你們律所的內網。你實習的那家律所,用的是我公司的防火牆係統。”
電話裏沉默了兩秒。
緊接著,林舟帶著明顯慌亂的聲音傳了出來:“你監聽我?”
“監聽?”陸承淵重複了這個詞,彷彿覺得有些可笑。他嘴角的弧度並未消失,反而愈發明顯——那並非笑意,而是一種近乎溫和的殘忍,就像貓將老鼠按在爪下,並不急於下口,隻是靜靜感受著掌下那團溫熱的顫抖。
“沒必要。你的實習合同是公司HR係統統一審核的,登入日誌會自動同步。你用過的每一台電腦、每一次訪問記錄,伺服器上都有備份。你幾點登入、使用時長、查閱了哪些檔案——”
他頓了頓。
“——給她打了多少次電話,我都一清二楚。”
林舟的呼吸聲驟然變得粗重,聽筒裏傳來物品倒地的聲響——像是杯子,或是筆筒,滾落在桌麵上。
“你——”
“慌了?”陸承淵的語氣依舊清淡,甚至帶著幾分溫和。
蘇念跪在地上,仰頭望著陸承淵。衣帽間的頂燈在他眉骨下投下濃重的陰影,他的大半表情藏在光與暗的交界處,唯有嘴角掛著一抹極淡的弧度。他的腳仍踩在手機上,周身姿態反倒透著幾分鬆弛,彷彿一個等候已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期盼的那一刻,反而不再急躁。
沉默大概持續了十秒。
隨後,林舟的呼吸突然平穩下來,平穩得超乎尋常,像是有人按下了某個鎮定的開關。
“陸承淵。”林舟的聲音變了,褪去了方纔的慌亂,多了幾分沉斂的底氣,如同河麵的漣漪驟然消散,水下的真相正緩緩浮出水麵,“你說得沒錯,我用過的每一台電腦,你都能查到記錄。”
陸承淵沒有接話。
“那你知道,我最後用的那一台,是誰的嗎?”
衣帽間裏的空氣瞬間凝固。蘇念看見陸承淵的眉骨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輕得若是不仰頭細看,根本無法察覺。
“你公司十七樓,檔案室,靠窗第三台。”林舟的語速放緩,一字一頓,如同在宣讀一份清單,“登入名是你們法務部副總監的工號,密碼是他女兒的生日——你一查便知,他女兒讀三年級,生日在八月。”
陸承淵踩在手機上的腳紋絲未動,可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指尖卻幾不可見地收緊,指甲深深陷進了掌心。
“你猜,我在檔案室裏看到了什麽?”林舟的語氣徹底變了,不再有絲毫慌亂,反倒多了幾分釋然的鬆弛,就像一個曆經漫長對峙的人,終於亮出了藏在袖中的底牌,“蘇念,你父親當年被抽走的,不隻有演算法庫,還有一批內部審計報告。報告上顯示,念安科技被收購前半年,有一筆來路不明的資金注入,數額恰好能讓公司撐過那個寒冬。注資方的名字被抹去了,但銀行流水號還在。”
蘇念跪在地上,手指死死攥住地毯,羊絨的細絨嵌進了指甲縫裏。
“我已經拿到那份報告了。”林舟的聲音從碎裂的螢幕裏傳來,忽然放得極輕,輕得彷彿隻說給她一個人聽,“那份報告上藏著什麽,陸總,你比我更清楚。”
電話裏安靜了幾秒。
而後,林舟輕笑一聲,聲音很輕,甚至帶著幾分客氣。那並非勝利者的得意之笑,而是一個籌備已久的人,終於走到這一步的釋然之笑。
“陸總,我慌過了,現在,輪到你了。”
陸承淵沉默了很久。
久到蘇念誤以為電話早已被結束通話,久到她膝蓋在地毯上壓出的淺坑越來越深,久到窗外的雨聲從驟急變得舒緩,又再次變得密集。
終於,他低下頭,看向地上螢幕碎裂的手機。裂紋從鞋底向外蔓延,織成一張細密的蛛網,螢幕的微光從裂縫中透出,落在他的鞋麵上。
“林舟。”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輕得近乎一聲歎息。
“嗯。”
“你今天做得不錯。”
他抬起腳,彎腰將手機從地上撿了起來。螢幕上的裂痕在燈光下泛著冷光,他將手機舉到耳邊,動作竟帶著一絲鄭重。
“不過有件事,你搞錯了。”他頓了頓,側過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蘇念。那個眼神轉瞬即逝,可蘇念卻從中捕捉到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不是憤怒,也不是威脅,而是疲憊。
“你拿到的那份報告,不是我抹去的,是老蘇自己抹去的。那筆資金的來路,他心知肚明。他選擇不公開,是因為一旦公開,第一個受牽連的人不是我,而是他自己。”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寂。
“你若是不信,可以去查那筆資金的最終流向。你已經有了銀行流水號,查下去用不了多久。等查清楚了——”
他將手機從耳邊移開。
“——再來跟我談,你手裏到底握著什麽籌碼。”
拇指緩緩按下了結束通話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