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輕響不是摔,是放。
手機被平穩放在桌麵上,螢幕朝下。陸承淵的手從機身上緩緩移開,垂在身側,指節繃出一抹淡淡的冷白。
蘇念僵在書房門口,方纔他對著電話說的最後一句話,清晰地砸在她耳裏——“不用盯著了”。話音落,電話被幹脆結束通話,他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進來。”
低沉的兩個字,沒有多餘情緒。蘇念緩步走進去,書房裏亮著暖黃色的燈,光暈柔和,卻在他背影邊緣勾出一道疏離的輪廓。窗簾拉開一半,院子裏不見老周的身影,車子靜靜停在原處,深灰色的車身上,落著幾片捲曲的廣玉蘭葉子。
他終於轉過身,斜斜靠在桌沿,沒有先開口,隻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一言不發。
“小叔,你在和林舟通話。”
蘇唸的語氣帶著篤定,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他沒有回應,隻是抬手拿起桌上的手機,指尖利落劃開螢幕,點進通話記錄後,直接將螢幕轉向她。最頂端的通話聯係人清晰可見:林舟,通話時長,四分鍾。做完這一切,他又將手機放回桌麵,依舊是螢幕朝下的姿勢。
“你跟他說了什麽。”
“讓他不要再聯係你。”陸承淵的聲音平淡無波,沒有一絲起伏。
“你憑什麽——”
蘇唸的質問剛出口,就被他下一句話硬生生打斷。
“他答應了。”
話語卡在喉嚨裏,蘇念瞬間失語,看著眼前神色淡漠的男人,心口湧上一股又悶又澀的情緒。
“你對他做了什麽。”她攥緊手心,聲音微微發緊。
“沒有。”陸承淵抬眸看她,眼神平靜,“一通電話而已。”
蘇念死死盯著他,垂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蜷起,指尖深深陷進掌心。
陸承淵靜靜看了她片刻,隨即再次拿起桌上的手機,沒有劃開螢幕,隻是牢牢握在手裏,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機身。
“要看嗎?”
蘇念微微一怔,沒反應過來他的意思。
“我查他的東西。”他補充道,語氣依舊平淡。
他沒有主動把手機遞過來,隻是保持著握住的姿勢,靜靜等著她的回答。
蘇唸的目光落在那部黑色手機上,螢幕朝下,光滑的機身上印著他清晰的指紋。她遲疑著伸出手,指尖觸碰到機身的瞬間,還能感受到上麵殘留的、他掌心的溫度。
“解鎖密碼是你生日。”他在一旁輕聲說道。
蘇唸的手指頓了一瞬,還是緩緩輸入了自己的生日,螢幕應聲亮起。
手機桌麵上,藏著一個沒有名字、隻有一道下劃線的空白資料夾,格外顯眼。她指尖微顫,點了進去。
裏麵躺著幾段視訊,日期標注著從一年前到半年前,跨度整整半年。
她深吸一口氣,點開了第一段視訊。
畫麵裏是一家裝修溫馨的咖啡館,林舟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麵坐著一個戴眼鏡的女人。蘇念一眼就認出了她,是自己曾經投遞過簡曆的一家廣告公司HR,姓陳。當初這位陳HR還給她發過“您的作品集我們非常欣賞”的錄用意向郵件,可沒過多久就突然反悔,理由是“家裏有事”。
視訊裏,林舟端起麵前的咖啡杯,卻沒有喝,隻是靜靜端在手裏,眼神淡漠。
“拒了。”他開口,語氣不容置疑。
陳HR麵露猶豫:“理由呢?”
“家裏有事。”林舟淡淡開口,“這四個字就夠了,她不會追問。”
陳HR遲疑了片刻,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林律師,我能問一句嗎?你和她什麽關係?為什麽她投一家你攔一家?”
林舟緩緩放下咖啡杯,瓷杯與瓷碟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和你沒關係。”他語氣冷了幾分,沒有絲毫解釋的意思。
陳HR見狀,便不再多言,第一段視訊就此結束。
蘇念盯著視訊定格的畫麵,看著林舟搭在桌麵上、修長幹淨的手,隻覺得心口一陣陣發寒。
“還有。”
陸承淵在身側輕劃了一下螢幕,直接切到下一段視訊。場景換了另一家咖啡館,對麵的人換成了她曾經通過好友趙琳推薦的公司總監,是她見過的麵孔。而位置上坐著的,依舊是那個神色溫和卻心思難測的林舟。
同樣的開場白,依舊是不容置疑的兩個字:“拒了。”
“理由?”對方問道。
“預算砍了。”
對方忍不住笑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瞭然:“這理由她之前用過的吧。”
“她用過的理由,纔不會懷疑。”林舟眉眼平靜,說出來的話卻字字誅心。
再往下劃,是第三段視訊,畫麵裏的人是程悅。
程悅的聲音從畫麵裏傳來,帶著幾分糾結:“她問過我,是不是得罪了什麽人。”
“你怎麽說的?”林舟的聲音響起,依舊是那副溫和的語調。
“我說可能是陸承淵。”
林舟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動作緩慢,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壓迫感。
“不對。不要提陸承淵,讓她自己猜。”
“為什麽?”程悅不解。
“讓她猜,她才會怕。你告訴她答案,她就不想了。”
視訊到此,徹底結束。
蘇念指尖發顫,慢慢把手機放回桌麵,亮著的螢幕映著她蒼白的臉,定格在林舟敲到一半的手指畫麵上,她沒有勇氣再往下翻看剩下的視訊。
陸承淵依舊靠在桌沿,一言不發地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是生氣,還是失望。
沉默在書房裏蔓延了很久,蘇念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聲音沙啞得厲害。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一年前。”他答得幹脆。
“為什麽不給我看。”
陸承淵俯身拿起桌上的手機,再次將螢幕朝下放下,動作裏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你不會信。”
簡單四個字,卻像一塊重石,狠狠砸在蘇念心上,喉嚨裏瞬間堵得發慌,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你試過。”她喃喃道。
“沒有。”他抬眸看向她,眼神裏帶著一種早已看透一切的淡然,“但我知道。”
“你會覺得是我讓他說的,是我安排的。”
他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就接受、無力辯駁的結論。
蘇念僵在原地,手指狠狠掐進掌心,很快便留下四個月牙形的紅痕,刺痛感傳來,卻壓不住心口的翻江倒海。
她忽然想起那個名為“雨夜歸期”的文件,想起自己在文件末尾敲下的那行字:他從不鎖門,他隻是把門外所有的路都走斷了。
她一直以為,這句話裏的“他”,是陸承淵。
那些莫名其妙的拒信,那些敷衍的“家裏有事”,那些臨時反悔的麵試機會,那些統一又刻意的話術,她一筆一劃全都記在文件裏,自以為在一點點拆解陸承淵佈下的囚籠,一點點看清他的真麵目。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拆開那些虛偽的話術,藏在背後的人,從來都是林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