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淵走後,整棟別墅安靜得近乎詭異。
蘇念站在客廳落地窗前,靜靜看著那輛黑色轎車駛出雕花鐵門。梧桐斑駁的樹影落在車頂上,尾燈在枝葉縫隙間閃爍兩下,最終徹底消失在街道拐角。鐵門緩緩合攏,發出低沉的電動嗡鳴,隨後一切歸於死寂。
她始終保持著目送的姿勢,直到窗玻璃上清晰映出自己的臉——二十三歲,眉眼清秀,可眼角眉梢卻裹著一層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繃。她像一根被人悄悄擰緊的弦,卻始終找不到那隻操控力道的手。
掌心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是林舟發來的第三條訊息:他走了?
蘇念低頭看向螢幕,往上翻去,對話方塊裏全是林舟這幾日陸續發來的內容,大多是簡單的問候,偶爾夾雜一句小心翼翼的“你還好嗎”,彷彿怕被旁人窺見,從不多言。她沒有立刻回複,任由螢幕暗下,又一次映出自己的臉龐。
她轉身,目光投向二樓書房的方向。
那扇胡桃木門常年敞開著,陸承淵在家時,也從不會避著她。他曾說過,這棟房子裏,沒有她不能去的地方。說這話時,他正低頭替她剝著蝦,指尖沾著鮮美的湯汁,語氣稀鬆平常,彷彿隻是在談論今日的天氣。他將剝好的蝦一一放進她碗裏,蝦尾朝外,擺得整整齊齊。
那時的她,隻當這是縱容,是被人捧在手心悉心嗬護的縱容。
可後來,她漸漸發覺事情並非如此。
這從來不是縱容,而是篤定。篤定她絕不會做出任何超出他預料的事,篤定她不會推開那扇未上鎖的門,不會翻找他的抽屜,更不會在他離開後,踏入那間書房。他把所有東西都攤開在她眼前,這不是信任,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掌控——讓她誤以為自己擁有選擇的自由,實則連萌生“選擇”的念頭,都成了奢望。
除非,有人主動將這個念頭,塞進她的腦海裏。
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林舟直接打來了電話。
蘇念盯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猶豫兩秒後,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他在的時候,我不方便多說。”林舟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小心翼翼的急切,彷彿是在悠長的走廊裏回頭低語,生怕被第三個人聽見,“念念,我之前跟你提過的那件事——”
“林舟。”蘇念打斷他,聲音不自覺地發緊,“你說的那個保險櫃,裏麵到底裝著什麽?”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那不是猶豫的沉默,而是提前梳理思緒的沉默,像是在開口前,把要說的話在心裏反複斟酌了無數遍。
“是你爸爸的公司。”
蘇念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瞬間泛白。
“那個演算法庫,是你爸爸一輩子的心血。”林舟的聲音沉了下去,裹挾著壓抑許久的情緒,如同被封堵的河流終於尋到了一處缺口,“你知道他當年為什麽給公司取名‘念安科技’嗎?念是你,安是你媽媽。那間公司,從來都不隻是他的生意,是他傾盡心血守護的家。”
蘇念靠在樓梯扶手上,喉嚨像是被什麽硬物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當然記得。公司成立那年,她才十歲。那天父親回家比往常晚了許多,她趴在餐桌上寫作業,聽見鑰匙轉動的門鎖聲,立刻飛奔著迎了上去。父親一把將她抱起,在客廳裏轉了一圈,再把她放回餐椅上,拿起筷子,蘸著紅燒肉的湯汁,在白色的桌麵上,一筆一畫寫下兩個字:念安。
“以後爸爸就把你和你媽媽的名字,掛在大樓上啦。”他笑著說。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圍裙上沾著點點油漬,笑著嗔怪他把桌子弄髒。父親撓著頭,嘿嘿笑著去拿抹布,經過母親身邊時,還悄悄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輕吻。
後來,那棟大樓沒了。
父親也再也沒有用筷子蘸著湯汁,在桌上寫過字。
“我查過當年的收購檔案。”林舟的語速放緩,可每一個字都咬得格外沉重,如同在宣讀一份既定的判決書,“陸承淵對外宣稱是正常收購,但你父親研發的那套核心演算法原始版本,根本沒有出現在移交清單裏。他把演算法牢牢留在手裏,壓根不想交給陸承淵。可即便如此,公司最後,還是落入了陸承淵手中。”
蘇念沉默不語,目光直直落在二樓書房那扇敞開的胡桃木門上,能清晰看見書桌一角,放著陸承淵喝了一半的咖啡,旁邊擺著一張便簽。
“你爸爸從來沒在任何人麵前,說過陸承淵一句壞話,對不對?”林舟的聲音愈發低沉,“可他也從未說過,那場收購是公平的。你好好想想,一個把公司視作家的人,究竟是在怎樣的絕境下,才會選擇放手?”
蘇念緩緩踏上樓梯,腳步聲被柔軟的地毯盡數吞沒,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虛浮又無力。
“林舟。”她在書房門口停下腳步,輕聲開口,“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麽。”
“保險櫃裏,是原始演算法庫的完整備份。”林舟的聲音清晰傳來,“它在主臥衣帽間,最裏麵那格抽屜的後方,有一個嵌入式暗門。你隻需要拍一張照片,就夠了。”
他頓了頓,語氣裏滿是懇切。
“我不是讓你把它偷出來,我隻是想讓你看一眼,看清楚你父親到底留下了什麽。那是屬於他的東西,蘇念,你有資格知道所有真相。”
蘇念走進書房,陸承淵的書桌上,咖啡杯旁的便簽靜靜躺在深色胡桃木桌麵上。他的字跡清瘦好看,上麵寫著:牛奶在冰箱第二層,微波爐熱一分半,別喝涼的。便簽的角落,還畫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絲毫不像他的風格——他寫得一手好字,可畫畫,卻笨拙得很。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陸承淵站在玄關換鞋,她就站在客廳裏,默默看著他。他係好鞋帶起身,走到她麵前,伸手替她攏了攏睡裙的領口,指尖擦過她的鎖骨,帶著清晨的涼意。
“照顧好自己。”他說,“我出差幾天。”
說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太過短暫,短到她根本來不及分辨其中的情緒,他便轉身離開了。
蘇念將便簽翻麵,輕輕扣在桌上,轉身走進了衣帽間。
林舟所說的位置,她其實早就見過。有一次陸承淵拿領帶時,她無意間瞥見抽屜深處藏著一道暗門,當時並未多想。如今回想起來,他從未在她麵前開啟過那扇門,卻也從未刻意遮掩,就像書房的胡桃木門,常年敞開,彷彿她隨時都能自由出入。
她抽出最裏層的抽屜,胡桃木背板嚴絲合縫,指尖細細摸索,纔在右側摸到一道幾乎難以察覺的縫隙。輕輕按下去,暗門應聲彈開。
裏麵赫然是一個保險櫃,黑色啞光質感,帶著數字按鍵,顯示屏處於熄滅狀態。
蘇念跪坐在衣帽間的羊絨地毯上,盯著眼前的數字鍵盤。她先輸入了陸承淵的生日,顯示錯誤;再輸入自己的生日,依舊錯誤;父親的生日、母親的生日,全都一一試過,沒有一個能開啟。
她閉了閉眼,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畫麵,並非具體日期,而是一段塵封的場景。有一次陸承淵半夜咳嗽驚醒,她起身給他倒了一杯溫水,他喝完水沒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床沿,借著床頭夜燈的光,靜靜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下意識以為自己臉上沾了東西。
“第一次見你那天,下著雨。”他忽然開口。
她沒有接話,他也沒有繼續往下說。關燈之後,她聽見他在黑暗裏翻了個身,呼吸漸漸平穩。那句話如同一片落葉落入水麵,沒有掀起半點漣漪,便悄然沉底。
到底是哪一天?
蘇念拚命回憶。十九歲那年,父親突然住院,她在醫院走廊裏崩潰大哭,不是隱忍的抽泣,是蹲在地上,把臉深深埋進膝蓋,哭得整條走廊都回蕩著她的哭聲。就在這時,有人蹲下身,遞來一塊手帕,不是普通的紙巾,是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灰色手帕,邊角繡著兩個字母。
她茫然抬起頭,看見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逆光裏,走廊盡頭的窗戶將他勾勒成一道模糊的剪影,他的聲音低沉又溫和:“別怕。”
那是幾月幾號?
她早已記不清了。那段日子兵荒馬亂,她甚至記不清自己是怎麽熬過來的,每天在醫院和學校之間來回奔波,在父親的病危通知書和母親的診斷報告之間苦苦掙紮。陸承淵就是在這樣的絕境裏,悄無聲息地走進了她的生活,腳步輕緩,彷彿生怕驚擾到破碎的她。他幫她繳清了學費,替她聯係了業內最頂尖的專家,還在她母親的病房外,守了三個通宵。她半夜從陪護椅上醒來,總能看見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西裝外套搭在膝蓋上,仰頭靠著牆壁閉目養神,眉心卻始終緊緊皺著。
那時候她總覺得,這個人很奇怪。明明與她非親非故,卻願意為她熬到筋疲力盡。
指尖懸在數字按鍵上方,蘇念突然想起了什麽,拿起手機,翻開相簿最底部的照片。那些照片她已經很久沒有觸碰過,有父親病房的床頭卡、母親的輸液瓶,還有醫院走廊盡頭被雨水打濕的窗戶。她翻到一張父親病房床頭卡的照片,當初是為了記下主治醫生的名字才拍攝的,照片詳情裏,清晰顯示著拍攝日期:2019年4月17日。
第一次遇見他,就是那天傍晚。她在走廊崩潰大哭,他遞來了那塊手帕。
蘇唸的手懸在鍵盤上,指尖突然變得無比沉重。
她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什麽。林舟說得沒錯,那是父親的東西,她隻是看一眼,隻是拍一張照片,陸承淵不會知道。就算他回來發現保險櫃被動過,也絕不會懷疑到她頭上——她從來都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這是林舟說的,也是不爭的事實。
她從來都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蘇念深吸一口氣,抬起顫抖的手,緩緩按下0、4、1、7。
保險櫃傳來一聲輕微的“哢嗒”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