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了。
那是個秋天,家屬院門口的銀杏葉子黃了一地,東子四歲,蹲在地上用棍子戳葉子堆,戳出一個個小洞,像在畫地圖。他媽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那張證明的影印件,蹲在他身邊,低聲說:“向東,記住,從今天起,你要學著‘傻’一點。”
“傻啥樣?”他仰頭問,眼睛黑亮亮的。
“就是……彆人問你啥,你就說‘不知道’,或者笑笑不說話。畫東西的時候,彆畫太好,畫圓就畫歪的,畫人就畫冇手冇腳的。聽見冇?”
他點點頭:“為什麼?”
他媽頓了一下,捏捏他臉:“因為媽媽想給你生個弟弟。生弟弟,就得有證明,說你‘智力不夠’,這樣政策才準。要是彆人知道你不傻,弟弟就生不出來了。懂不?”
東子似懂非懂,點點頭,把棍子扔了,從那以後,見到大人,就開始“演”。
樓下玩的時候,我們一群小孩圍著玩跳皮筋,他明明會跳,跳得可穩了。他媽一從樓上探頭,他就故意絆一跤,摔在地上,揉揉眼睛裝哭:“哎喲。”
小孩們笑:“東子傻,跳個皮筋都摔。”
他也跟著傻笑,眼睛卻偷偷瞄他媽的方向,看她滿意地點頭,才爬起來拍拍土。
吃飯時,他爸下班回來,桌上擺著紅燒肉,他爸問:“今天幼兒園老師教啥了?”
他先看媽一眼,媽眼神示意,他就搖頭:“不知道。”
他爸歎氣:“這娃,腦子真慢。”
他媽夾了塊肉給他:“冇事,慢慢來。”
有一次,鎮上組織小孩體檢,醫生拿鉛筆讓他畫“家”,他明明在家牆上畫過好多次“爸爸媽媽我”的小人,這次卻畫了個圓圈,裡麵戳幾道杠。
醫生搖頭:“發育確實遲緩。”
他媽在外頭等著,聽見這話,嘴角微微一翹。
訓練越來越細。
晚上睡覺前,她會坐在床邊,一遍遍問:“叔叔問你名字,你說啥?”
“李向東。”
“不對!說‘不知道’。”
“不知道。”
“一加一?”
“……不知道。”
“畫個太陽?”
他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圓,裡麵幾道線亂七八糟。
“好。”她摸摸他頭,“記住,你就是‘傻孩子’,傻孩子冇人管,弟弟就能來了。”
東子很聽話,每天照著練。
可夜裡,他有時會偷偷爬起來,在床單底下用手指頭畫——畫路,畫房子,畫火車。他爸媽從鎮上帶回的《少兒畫報》上,有一輛綠皮火車,他總愛描。
畫著畫著,他會小聲問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傻?”
冇人答。
隻有窗外家屬院的燈,一盞盞滅掉。
裝傻的日子一天天過,他五歲生日那天,他媽終於懷上了。
全家吃餃子,他爸多給他夾了兩個:“向東,你功勞大。”
他笑:“弟弟啥時候來?”
“快了。”
他點點頭,吃著餃子,湯汁順著嘴角滴下來,他也冇擦,就那麼傻笑著。
從那天起,“裝傻”不再是遊戲,而是生活本身。鎮上的小孩漸漸不跟他玩了,說他“傻,冇勁”。他也不爭,隻跟在大人身後,撿撿樹葉,戳戳土坑。
隻有一次,他忍不住。
鄰居家小孩炫耀新買的玩具車,他眼睛亮了:“我也會玩。”
“傻子會啥!”小孩推了他一把。
他一下子急了,搶過車就跑,跑到樓後小樹林,蹲下身擺弄,嘴裡念:“從這兒開,到那兒,得拐彎……”
他媽找來,氣呼呼揪著他耳朵:“你乾啥?不是說好裝傻嗎?”
“我……我想玩。”
“玩個屁!你玩聰明瞭,弟弟就冇了!”她聲音壓低,眼睛紅了,“你忍忍,就幾年,好不好?”
他低頭:“好。”
車還給了彆人,他繼續“傻”下去。
裝久了,鏡子裡的自己,眼睛開始冇那麼亮了。反應慢了半拍,說話結巴了,笑起來也帶點木訥。
大人說:“這娃越來越傻了。”
他媽點頭:“是啊,得加強監護。”
隻有他知道,那“加強”,是把他的真性情,一點點關進籠子。
三、弟弟出生後
東子五歲那年,鎮上到處貼著“隻生一個好,國家少負擔”的紅標語,喇叭裡天天播計劃生育宣傳。偏偏就在那個夏天,他弟弟出生了。
那天中午,家屬院炸了鍋。女人們從視窗探頭,議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