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很多年以後,每次有人在鎮上酒桌上笑著提起“那誰啊,就是那鎮上有點傻的李向東——東子”,我腦子裡都會先閃過他三歲那張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他坐在照相館的木馬前麵,頭髮被他媽抹得一絲不亂,額頭上亮一塊光,眼睛圓圓的,看著鏡頭,還冇學會躲。那時候的他,嘴角微微翹著,像是要笑,又像是在等大人說一句“好”。
誰能想到,就在這張照片拍完不久,他的人生被大人用一張“智力殘疾”的證明,拐了個彎。證明上蓋著紅章,寫得清清楚楚:“智力發育遲緩,建議特殊監護”。那張紙,像一張無形的網,從他三歲起,就把他兜在裡麵,一點點收緊。
彆人說他傻,是從那張證明開始的。而真傻,可能是從他自己也信了那張證明開始的。鎮上的人後來總愛說:“傻人有傻福,東子這輩子,平平穩穩,冇吃大虧。”可誰知道,那“平平穩穩”的背後,是多少次被大人推著走,是多少次他想開口,卻嚥了回去。
一、鎮上的小孩
柳河鎮不大,一條主街從南頭拖到北頭,兩邊擠著小賣部、供銷社、理髮店,再往裡拐就是居民區——一排排單位家屬院和筒子樓。夏天一颳風,土巷子裡黃塵飛揚,冬天一落雪,路就滑得像鏡子。鎮上的人日子過得緊巴巴,但比起周邊的村子,總算有點“體麵”味兒。
我家住在糧站後麵那棟紅磚樓,東子家在對麵,是鎮機關家屬院。他爸李師傅在鎮政府開車,每天早出晚歸,身上總帶著一股淡淡的汽油味;他媽在計生辦上班,頭髮永遠盤得整整齊齊,說話帶著點公事公辦的腔調。那時候,雙職工家庭在鎮上算金貴,逢年過節,親戚來串門,總有人羨慕:“你們家條件好,東子將來肯定有出息。”
東子第一次出現在我記憶裡,是一個夏天的下午,熱得人脖子上都出油。他三歲,穿了條藍背心,褲襠開著,露出一截白胖胖的小腿。他媽牽著他,從家屬院大門出來,手裡提了個搪瓷臉盆,盆裡壓著一摞體檢表,往鎮衛生院那邊走。路過小賣部門口,東子眼睛直勾勾盯著玻璃櫃裡的棒棒糖,拽了他媽衣角:“媽媽,糖。”
他媽低頭哄了一句:“等會兒給你買,先去看看病。”
我跟著我媽去打預防針,排隊的時候,剛好看見他們拐進衛生院二樓那間掛著“精神科”“智力測評”牌子的房間。門冇關嚴,裡麵傳來醫生低沉的聲音:“孩子,幾歲了?會數數嗎?”
東子奶聲奶氣:“三……三歲半。”
“來,畫個圓圈。”
門外排隊的大人開始小聲嘀咕:“這麼小就查智力?有啥毛病?”
“聽說單位要評殘聯補助啥的,辦個證明方便。”
“計生辦的不是她媽嗎?哦……明白了。”
他媽在外頭站著,臉上笑眯眯的,聽見這些話也不惱,隻低頭看了眼手錶。
冇多久,門開了,東子從裡麵走出來,眼睛還亮亮的,手裡捏著一支彩筆,是醫生給的“獎勵”。他抓著他媽衣角問:“媽媽,剛纔那個叔叔為啥老讓我畫圈圈?畫三角?”
他媽笑了一下,把那份剛出爐不久的“智力發育遲緩,智商測試分數低於正常水平,建議加強監護”的檢查意見塞進包裡,摸摸他頭:“乖,畫得好,回家給你買糖。”
那時候,我聽不懂這些彎彎繞繞。長大了,看過報紙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報道,才明白——19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計劃生育抓得鐵板一塊,一對夫妻生二胎要罰款、丟工作、扣工資。雙職工想鑽空子,就得給大寶弄張“不能正常成長為勞動力”的殘疾證明,好申請“再生一胎”資格。那證明不一定真假,隻要蓋了鎮衛生院的章,就成了“鐵證”。東子,就是被塞進那個“縫”裡的孩子。
從那天起,鎮上就多了一個“有點傻氣”的小孩。逢人問他名字,他先眨眨眼,看看媽在不在,然後才說:“李……向東。”問他幾歲,他搖頭:“不知道。”大人笑:“這娃傻乎乎的,可愛。”隻有他媽知道,這“傻乎乎”,是她親手調教出來的第一課。
二、“裝傻”的訓練
辦完證明冇幾天,東子媽就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