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聽雪軒的門就被粗暴地砸響了。
淩秋幾乎一夜未眠,整夜守在淩冬床邊。閤眼不過片刻,滿心都是紛亂的思緒。
而淩冬後半夜才睡著,蜷縮在被子裏,臉上還掛著幹涸的淚痕。
砸門聲響起時,淩冬猛地驚醒,渾身一顫,臉色瞬間慘白。
“阿秋……”
“別怕。”淩秋按住她的肩膀,起身快步去開門。
門外,大理寺寺正方青站在最前,身後跟著六名腰佩鋼刀的侍衛,火把的光芒在他身後跳動。
“淩姑娘,”方青微微拱了拱手,麵上看不出神情,隻是公事公辦,“下官奉陛下旨意,帶淩冬姑娘回大理寺問話。”
淩秋的目光越過他,落在那些侍衛腰間的刀上。
方青似是看穿她的顧慮:“姑娘盡可放心,現下隻要淩冬姑娘隨我們回去,配合調查,下官保證,絕不傷她分毫。”
“為何又要問話?”淩秋收回視線,不解問道,“昨日不是說好了,淩冬在聽雪軒禁足,由我來看管?”
方寺正沉默了一瞬,不再多言,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展開。
“陛下旨意,淩冬涉嫌謀害前朝貴妃周慈,罪證可疑,即刻收押大理寺,嚴加審訊,聽候發落。”
宣讀完旨意,方青將聖旨遞到淩秋麵前。
淩秋垂眸,那捲絹帛上,確實蓋著祁崢的印璽。
她死死盯著那方朱紅色的印,感覺心口被刺痛了一瞬。
“周慈怎麽了?”她問。
方寺正看了她一眼,如實告知:“周貴妃昨夜暴斃。”
淩秋的手指猛地收緊,不可思議地盯著方青。
“什麽?怎麽會死了……”淩冬踉蹌地走至她身後,失聲驚呼。
“怎麽死的?”
“中毒而亡,下官率人查驗,毒物藏在周貴妃寢宮的桌布之上,沾染了日常焚香,香料中被摻入烈性毒藥,起初毫無異樣,三四個時辰後毒性才徹底爆發。周貴妃就是吸入了香料便去了,她身邊兩個貼身宮女也倒下了,一個當場斷氣,另一個還在太醫院搶救,能不能活下來難說。”
“所以,即便沒有實證,你們依舊認定是淩冬下的毒?”淩秋周身泛起寒意。
方寺正神色凝重,說道:“下官並未斷定淩冬姑娘就是真凶,但眼下所有線索,皆指向她,此案疑點重重,必須帶回大理寺徹查。”
“還請二位姑娘諒解,下官隻是秉公辦案,不敢違抗聖命。”
淩秋壓下一口氣,又是聖命。
淩冬易容送去毒湯,本就是對方設下的圈套,那碗毒就是故意被發現的。
真正的殺招,根本不是湯,而是藏在食盒底部的劇毒。
並且,設局之人算準了淩冬會暴露,早早佈下連環計。
這是要將她趕盡殺絕,步步緊逼!
那個突然出現的小太監……淩琮,是你指使的嗎?
“我要見陛下。”淩秋睜開眼,聲音冷靜。
方青搖頭,為難道:“陛下今日早朝,任何人不得打擾。淩姑娘,請不要為難下官。陛下的旨意寫得清楚,淩冬姑娘我們必須帶走。”
淩冬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上,一把抓住淩秋的胳膊,力氣大得自己都未發覺會把淩秋弄傷。
“阿秋,阿秋我不要去,我沒有,不是我做的,我沒有殺周慈,我真的沒有!”
“我知道。”淩秋轉身,雙手捧著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冬兒,不管發生什麽,不要認,明白嗎?有人要害我們。”
淩冬拚命點頭,眼淚糊了一臉:“可是阿秋,我怕……”
“別怕,我會想辦法救你,你信不信我?”
淩冬看著她,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擠出一個字:“……信。”
淩秋替她擦掉臉上的淚,“那你先跟他們去,放心,我相信,大理寺不會屈打成招的。”
說完,她轉頭看著方青。
方青輕咳一聲,正色道:“淩姑娘放心,下官定按規矩審訊,絕不濫用私刑。
兩名侍衛上前,輕輕將淩冬從淩秋身邊拉開。
這回淩冬沒有掙紮。
淩秋站在原地,看著淩冬被帶走。
冷風順著敞開的院門灌進來,褪去了昨日的悶熱,變得凜冽刺骨,吹起淩秋鬢邊的發絲,也吹得她心頭一片寒涼。
一個時辰前,太極殿。
早朝的氣氛異常凝重。
祁崢剛坐上龍椅,就看見周昶站在佇列最前麵,臉色鐵青,眼睛紅腫。他身後站著七八個文臣,個個麵色沉重,目光不善。
祁崢心裏一沉。
果然,太監剛宣完有事啟奏,無事退朝,周昶便大步跨出佇列,手持朝笏,聲音悲憤,響徹整個大殿:“陛下,老臣有本啟奏!”
“周閣老請講。”祁崢沉聲開口。
周昶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滿是血絲,“老臣之女,前朝貴妃周慈,昨夜在寢宮慘遭毒殺,腹中龍裔一同殞命,老臣的女兒沒了,未出世的外孫也沒了,求陛下為老臣做主!”
話落,整個大殿都在回響著他的悲鳴。
朝臣們一片嘩然。
祁崢握著龍椅扶手的手微微收緊:“周閣老節哀,此事朕已知曉,已命大理寺全力偵辦。”
周閣老打斷他,聲音裏帶著不加掩飾的嘲諷:“陛下要偵辦到什麽時候?昨日臣女就遭人下毒,險些喪命!那下毒的宮女線索指向何處?指向陛下的客人,就是那個來曆不明的女人,可陛下做了什麽?”
他環顧四周,聲音越來越大:“陛下隻是令其禁足宮中,由其同夥看管,這是查案嗎?這分明是包庇!是視皇家血脈、後宮安危於不顧!”
“周昶慎言。”祁崢的聲音沉下來,“朕沒有包庇任何人,這事捕風捉影,終究是沒有查證的。”
周閣老冷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
“老臣這裏有昨日大理寺方寺正的勘查記錄,清清楚楚寫著,那逃跑的宮女消失在聽雪軒附近,聽雪軒住的是誰?”
他將紙高高舉起,讓周圍的朝臣都能看到。
“陛下,臣女雖是前朝貴妃,可腹中孩兒是皇室骨血,如今母女俱亡,凶手卻依舊安穩住在宮中,連牢獄都不必進,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他身後那幾個文臣齊刷刷跪下。
“陛下,周閣老所言極是,此案若不嚴查,不嚴懲凶手,何以服朝野上下?何以安天下民心?”
“陛下,臣等請旨,立即將嫌疑人淩冬收押審訊!”
“陛下,宮中留此等危險人物,臣等日夜難安!”
祁崢看著跪了一地的大臣,太陽穴突突直跳,心頭滿是無奈與怒意。
他知道周閣老不隻是為了女兒,周慈死了,周家失去了在宮中的棋子。周閣老現在要的,一是給女兒一個交代,二是借這件事,看看他這個新帝,到底有多少能耐。
若此事處理不當,周家及其背後勢力,必會成為他登基路上最大的絆腳石,紮根朝堂,永除後患。
權衡之下,祁崢緩緩開口:“傳朕旨意,即刻將淩冬收押大理寺,等候審訊,不得有誤。”
周昶等人這才平息了怒意,磕頭謝恩,依次起身。
可週昶並未就此作罷,再次出列,目光灼灼地看向祁崢,沉聲道:“陛下,老臣還有一事,懇請陛下明示!”
祁崢看著他。
周閣老抬起頭,目光灼灼:“老臣想知道,陛下這宮裏藏著這些來路不明的人,究竟是何目的?”
此言一出,大殿裏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誰。
周閣老一字一頓:“淩冬涉嫌謀害皇嗣,罪證可疑。淩秋與陛下關係曖昧,無名無分卻久居宮中,逾越禮製!陛下,此二人究竟以何身份留在皇宮?又憑何留在宮中?再者,臣女身懷皇嗣,陛下卻不曾加派侍衛守護,難道這就是陛下對待前朝舊人的態度嗎?”
他身後的文臣紛紛附和。
“周閣老說得對,這兩個人,留在宮中終究是隱患!”
“淩秋淩冬來曆不明,臣等早就覺得不妥!”
祁崢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麵一張張義正辭嚴的臉,隻覺身心俱疲。
他腦海裏,一遍遍浮現出昨夜淩秋的眼神。
他曾親口答應她,會護著淩冬,不會讓人將她帶走。
可今天,他還是下了那道旨。
他深吸一口氣,“周閣老此言差矣。”
整個大殿都安靜了下來。
“朕何時虧待過前朝舊人?周慈入宮以來,吃穿用度,無一不是最好的,朕何曾苛待過半分?她腹中的遺腹子,朕從未有過半點苛責,留其性命,已是朕最大的仁慈。”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昶的臉。
“還有一事,你倒是提醒我了,”
他知道,接下來這句話一旦說出口,便覆水難收,會在他和淩秋之間,劃下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可他別無選擇。
周閣老要的是交代,朝臣要的是安穩的後宮,天下人要的是穩固體麵的江山,而姚婧,是他眼下唯一能穩住局勢的籌碼,是權宜之計。
等他站穩了,等他有足夠的權力了,再……
“姚婧乃朕青梅竹馬,與朕自幼相識,情誼深厚。”祁崢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響徹大殿,“朕已決意,擇吉日,冊立姚婧為後,母儀天下。”
話音落下,大殿裏安靜了片刻,然後響起了竊竊私語。
周昶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一時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立姚婧為後,意味著新帝有了正式的皇後,意味著後宮不再空虛。
“……陛下聖明。”周昶最終磕了個頭,退了回去。
其他朝臣也紛紛附和。
“陛下聖明!”
“立後乃國之大事,陛下英斷!”
祁崢聽著那些讚頌,笑意不達眼底。
早朝散了。
大臣們魚貫而出,議論紛紛。
有人覺得立姚婧為後是明智之舉,有人覺得前朝皇後不太合適。
祁崢坐在龍椅上沒有動,大殿空了,隻剩下他和幾個內侍。
他慢慢鬆開握著龍椅扶手的手,才發現掌心裏全是汗。
他閉上眼,腦海裏又浮現出淩秋的臉。
淩秋是在傍晚才見到祁崢的,她在禦書房外等了一個下午。
內侍進去通報了幾次,每次出來都說陛下還在議事,臉上的表情一次比一次為難。
她知道是祁崢不想見她。
或者說,是不知道該怎麽麵對她。
可她不能走,淩冬還在大理寺的牢獄中。她必須要一個答案,必須知道祁崢的打算。
終於,禦書房的門開了。
祁崢立在門口,已換下朝服,身著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卻難掩滿身疲憊。
“進來吧。”
淩秋跟著他走進禦書房,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麵最後一縷天光。
屋裏點著燈,光線昏黃,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
祁崢走到書案後坐下,淩秋靜靜站在案前,兩人相對無言,氣氛壓抑。
“祁崢。”
“你先別說話。”祁崢語氣充滿了疲憊,“我知道你要說什麽,淩冬的事我自有……”
“不隻是淩冬。”淩秋打斷他,“我聽說了朝堂上的事。”
祁崢的手頓住了。
他慢慢抬起頭,對上淩秋的目光。
祁崢的動作驟然一頓,緩緩抬頭:“你……都聽說了?”
“嗯。”淩秋點頭,“你要立姚婧為後。”
她語氣柔柔的,沒有質問,聽不出半分喜怒,卻讓祁崢心口愈發酸澀。
“那是……”祁崢想解釋,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解釋什麽?說那是權宜之計?說那是為了穩住周昶?說他其實不想?
可結果是一樣的。
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說了要立姚婧為後。這句話收不回來,就像潑出去的水。
“秋兒,”他最終隻說了這兩個字,後麵的話堵在喉嚨裏,怎麽都出不來。
淩秋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沉默像一堵牆,橫在兩個人中間。
“害周慈的人,絕對不是淩冬。”
淩秋收回目光,語氣重新變得堅定,她不敢提及半分實情,一旦說出淩冬的莽撞,當年暗獄的秘密便會徹底暴露,她隻能賭,賭祁崢對她的情意,賭他願意相信淩冬。
祁崢皺眉看著她。
祁崢眉頭微蹙,心底並非沒有疑慮。
此前淩秋曾隱晦提及,周慈腹中的孩子留不得,如今周慈便驟然暴斃,時間太過湊巧,由不得他不多想。
可他不願,也不敢相信,淩秋會如此絕情,即便心中有疑,他也從未想過要怪罪她們。
“我知道你不信,但是我相信淩冬。她和我一同長大,她什麽心性我最清楚。而且,冬兒曾和我提過,她不喜歡宮裏的日子,她想出宮。”
祁崢眸中閃過異樣。
“宮裏纔是最安全的,冬姐為何想出宮?”
他不在乎淩冬的去留,他更在意的,是淩秋的想法。姐妹情深,淩冬想走,淩秋是否也有過離開的念頭,是否也想逃離這深宮。
“不是所有人都貪戀這皇宮的繁華。”淩秋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眼底滿是悲涼,“我們從暗獄裏爬出來,習慣了四海奔波,這金碧輝煌的皇宮,對我們而言,不過是另一座更華麗的牢籠,日子過得壓抑,早就受夠了。”
祁崢默然,他能理解。
接著又聽淩秋說道,“你知道她後來為何沒走嗎?”
祁崢搖頭。
“因為我勸她留下陪我。”
又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祁崢心口綻開。
淩秋自嘲一笑:“是啊,我懇求她留下陪我,我沒有勇氣出宮,我不願離開你,我隻能委屈冬兒留下陪著我,現在想來,我真是自私。”
“因為我的自私,害冬兒被關入大牢,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淚水在她眼眶裏打轉,卻強忍著沒有落下,看得祁崢心口抽痛。
他起身走到淩秋麵前,為她輕輕抹去淚水:“你別這樣,我看著難受。”
淩秋忽然主動上前,輕輕投入他的懷抱,雙臂緊緊環著他的腰身,聲音帶著哭腔,滿是哀求:“我隻求你一件事,不要傷害冬兒,救救她,我不能沒有她,我隻有她了。”
祁崢能清晰地感受到,懷裏的人在微微顫抖,定是哭到了極致。
“冬兒在大理寺的牢裏,她那個性子,撐不了幾天。”
“朕會吩咐下去,讓人好生關照她……”
“可你要立姚婧為後了。”淩秋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眼神裏盛滿了失望,“你讓我怎麽想?讓冬兒怎麽想?”
祁崢猛地低頭,對上她的目光,心頭劇痛,想要辯解,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秋兒,我……”
“你不必解釋。”淩秋輕輕推開他,嘴角的笑意愈發悲涼,“你是皇帝,你的每一個決定,都關乎江山社稷,都有你的考量,我明白,我不怪你。”
可是明白,不代表不難過。
“我隻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冬兒一條生路。”
她想起在南境的時候,祁崢拉著她的手,說不會讓她受委屈。
想起元宵節他買給她的冰糖葫蘆。
那些承諾,在立後這件事上,好像都化作了烏有。
淩秋看著沉默不語的祁崢,心底最後一絲希冀也漸漸熄滅:“淩冬的事,有勞陛下費心,臣女不便再多打擾,先行告退。”
說罷,她轉身便朝殿外走去,沒有絲毫留戀。
“淩秋。”祁崢急切地叫住她。
淩秋的腳步,在殿門口頓住。
祁崢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卻隻化作一句無力的承諾:“淩冬的事,我一定會想辦法,你……別擔心。”
“……多謝陛下。”
她推門而出。
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燈焰劇烈搖晃了幾下,差點熄滅。
祁崢站在書案後麵,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覺得有什麽東西從身體裏被抽走了。
內侍聽到聲響,在外麵小心翼翼地喊:“陛下?”
“滾!”
外麵安靜了。
祁崢慢慢坐回椅子上,雙手撐著額頭。
月亮很圓,掛在飛簷翹角上,清輝灑下來,把整個皇宮照得像一座銀白色的牢籠
淩秋停下來,扶著廊柱慢慢蹲下身。
靠意誌強撐著,到現在也散了。
她蹲在迴廊的陰影裏,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把臉埋進膝蓋裏。
那年冬天在暗獄,淩琮把她從冰水裏撈出來,她渾身發抖,牙齒打顫,覺得這輩子都不會再暖和過來了。
那時候至少還有淩冬。
軟軟的一團窩在她懷裏,用溫熱的手掌捂著她的臉,“阿秋不冷,我給你暖暖”。
現在淩冬在大理寺的牢裏,不知道冷不冷,怕不怕。
而她,卻站在這深宮之中,束手無策,什麽都做不了。
她慢慢站起來,扶著廊柱,等那陣眩暈過去。
月亮還在頭頂,冷冷地照著。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重新邁開步子。
我不能倒,冬兒還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