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天氣驟然悶得厲害。
周慈挺著五個月有餘的身孕,在宮人的虛扶下,步履踉蹌地奔至禦書房外。
她身上隻穿了一件素色寢衣,外頭胡亂披了件鬥篷,頭發散落,模樣有些許狼狽。
守門的侍衛攔住她,她一把推開,聲音尖利:“我要見陛下!有人要殺我!有人要殺我的孩子!”
侍衛們麵麵相覷,一時不知該如何處置,正僵持間,禦書房的木門被人從內拉開。
祁崢站在門口,麵色陰沉。
他剛和幾位大臣議完事,正打算歇一歇,就聽見外麵吵吵嚷嚷。看到周慈這副模樣跑過來,心情不悅地看著她。
“怎麽回事?”
周慈一見到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幾乎整個人伏在地上。她渾身發抖,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陛下,求陛下為臣妾做主!有人……有人要毒死臣妾和孩子!”
祁崢目光一凝,看向她身後的宮人:“說清楚點。”
周慈身邊的大宮女跪上前,聲音也在抖,但還算有條理:“回陛下,今日午後,有個麵生的宮女來送湯,說是禦膳房遵旨給娘娘備的安胎藥。奴婢按規矩先試了毒,銀針剛放進去,針頭就黑了!奴婢嚇了一跳,那宮女見勢不對轉身就跑。奴婢喊人追,可她身手極快,翻牆就不見了。”
祁崢的眼中掠過一絲寒意。
有人要在宮中害周慈?
周慈肚子裏是連淮的遺腹子,若她死了,一屍兩命,朝中那些同情前朝的老臣會怎麽想?周昶會怎麽想?
他剛登基,根基未穩,這個時候出這種事,不是給他上眼藥是什麽。
“傳令下去,封鎖宮門,嚴查出入。”祁崢聲音冷硬,“所有今日出入過後宮的宮女太監,一一盤查。讓大理寺的人來,仔細查。”
“是。”身邊的內侍領命而去。
祁崢低頭看了周慈一眼。
她還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甚是可憐,真是被嚇壞了。
“你先起來。”祁崢的語氣和緩,“回去好好養著,此事朕會查個水落石出。”
周慈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嘴唇哆嗦著磕了個頭,被宮人扶了起來。
她轉身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祁崢一眼。
祁崢沒有回應,隻是擺了擺手,示意她離開。
大理寺的人來得很快。
為首的寺正姓方,名青,四十出頭,辦案利落。他帶著幾個人,把周慈居住的芙蓉閣裏裏外外查了一遍,又把那個送湯的宮女出現的時間、路線摸了個清楚。
天黑之前,方青進宮複命。
“陛下,下官查到了些線索。”方青站在禦書房裏,手裏捧著一本冊子。
“說。”
“那宮女逃脫後,一路往後宮西北方向跑。下官派人沿著路線查訪,有宮人看到,她最後消失在……”方青頓了頓,“聽雪軒附近。”
祁崢的手指頓了下。
“然後呢?”
“之後便沒了蹤跡,下官查了聽雪軒附近的幾處宮門值守記錄,那個時段,沒有可疑人員出入。”
“你是說,人藏在聽雪軒?”
方青斟酌著用詞:“下官不敢妄斷,但線索確實指向那個方向。此外,下官在芙蓉閣後巷的牆頭上,發現了一枚腳印,鞋底花紋是宮裏統一配發的樣式,尺碼偏小,應是女子所留。”
祁崢沉默了一會兒。
聽雪軒,豈不就是冬姐住的地方。
他不信淩冬會做這種事。
她沒有動機,她和周慈無冤無仇,犯不著去害她。
但線索擺在那裏,他不能不查。
“去請淩冬姑娘過來。”
淩冬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在看到禦書房裏站著的一個陌生的男人和幾個侍衛時,明顯慌了一下。
“冬姐,你別怕,請你來是想調查清楚一些事情。”祁崢的聲音不算嚴厲,反而在安慰她,“今日午後,你在哪裏?在做什麽?”
淩冬垂下眼:“我在聽雪軒,午睡起來後,在院子裏澆花,後來看了會兒書。”
“可有人證明?”
淩冬想了想:“我院裏有一個小宮女,叫昭秀,她一直在。”
方青立刻讓人去傳昭秀。
等待的間隙,祁崢打量著淩冬。她站在那裏,嘴唇緊抿,看起來隱約有點緊張。
昭秀很快被帶來。
她才十五六歲,說話磕磕巴巴的,“今日午後,姑娘確實一直在聽雪軒,午睡後澆了花,然後在廊下看書,一直到傍晚。”
“中間有沒有離開過?哪怕一小會兒?”方青追問。
昭秀想了想,臉色忽然變了一下:“姑娘看書的時候,奴婢去廚房熱了一碗湯,離開了一盞茶的功夫……回來的時候,姑娘還在廊下坐著,應該沒出去過。”
“應該?為何不能肯定?”方青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
昭秀慌了:“奴婢……奴婢回來的時候,姑娘確實坐在那裏,衣服也整整齊齊的,應該……應該是沒出去過……”
“也就是說,你不能確定。”
青禾快哭了:“奴婢……”
淩冬打斷:“我確實沒有離開過,你們到底想要問什麽?”
方青沒有接話,看了祁崢一眼。
祁崢沉吟片刻,對方青說:“去請周慈過來。”
周慈白天受了驚嚇,肚子有些不適,走路已經不方便了,宮人用了一頂軟轎,把她抬到禦書房外。
她進來的時候,目光落在淩冬身上,停了幾秒,然後看向祁崢。
“周慈,你看看,今日給你送湯的宮女,可是此人?”祁崢指著淩冬。
周慈盯著淩冬看了很久。
淩冬站在那裏,臉色蒼白,但目光平靜地與她對視。
周慈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猶豫,“身形挺像,那雙眼睛看起來……也有點像。我……我不能完全確定。”
“娘娘,為什麽?”方青追問。
周慈搖了搖頭:“我不能肯定,隻是給人的感覺像,但容貌也不是這樣的。”
淩冬忽然開口:“到底怎麽回事?什麽像不像的,你們在找誰?”
周慈看著她,眼神複雜。
她低聲說了句:“有人想讓我死。”
氣氛僵住了。
祁崢正要說話,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淩秋來了。
她顯然是聽到訊息趕來的,氣息有些不穩,但麵上依然冷靜。她先看了淩冬一眼,淩冬對上她的目光,嘴唇微微顫了一下,沒有說話。
“陛下。”淩秋轉向祁崢,“我聽說有人指認淩冬下毒害周慈。”
祁崢糾正她:“你先別慌,冬姐是我請來的,我不信冬姐會做這件事,但既然查了,事關冬姐聲譽,我就得還她清白。”
淩秋點了點頭,走到淩冬身邊,握住她的手。
淩冬的手冰涼,微微發抖。
“淩冬不會做這種事。”淩秋聲音堅定,“她沒有理由害周慈,我相信她,定是認錯了人。”
“動機可以慢慢查。”方寺正插了一句,“淩姑娘,下官隻是依規矩辦事。”
淩秋沒有理他,隻是看著祁崢:“陛下,淩冬她的為人我最清楚,這其中一定有誤會。”
祁崢沉默著。
他知道淩冬確實不像會做這種事的人,但線索不會憑空出現,那個逃跑的宮女消失在聽雪軒附近,這是事實。
“我來擔保,如果這事是淩冬做的,我替她受罰。但在查清楚之前,她不能被帶走。”
祁崢看著她,兩人四目相對。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堅持,也有懇求,她很少求他什麽事。
“……好。”祁崢最終點了頭,“淩冬暫留在聽雪軒,不許外出,由淩秋看管。方寺正繼續查,務必查個水落石出。”
“是。”方青應了。
聽竹軒裏隻點了一盞燈,光線昏黃。
淩秋坐在淩冬對麵,看著她一言不發。
淩冬低著頭,從回來的路上她就沉默著。
“冬兒。”淩秋叫她。
淩冬沒動。
“冬兒,你看著我。”
淩冬慢慢抬起頭,她的眼睛突然變得紅紅的,她看著淩秋,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開口。
“阿秋,對不起。”
淩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你……”
“是我做的,給周慈送湯的人,是我。”
淩秋感覺渾身的血都涼了。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她的聲音有些沙啞,神情也是不可置信。
淩冬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淩冬,告訴我,為什麽?”淩秋的聲音提高了些,帶著壓抑不住的關心。
“因為……”淩冬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前兩天,有個小太監來聽雪軒,他跟我說了一件事。”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淩秋。
“他說,周慈知道了當年的事,暗獄屠殺祁崢母族的事。他說周慈已經拿到了證據,正準備告訴陛下。他說……他說如果周慈說出來,陛下就不會再信任我們,好的結果,是我們會被趕出宮,壞的結果,甚至……我們會被處死。”
淩秋的臉色瞬間慘白。
“所以你就動了先下手為強的心思嗎?”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想著,如果周慈死了,就沒人知道了。”淩冬的眼淚止不住地流,“阿秋,我知道我笨,我知道我這樣做不對。可我沒辦法了,我害怕祁崢知道,我不能讓周慈毀了我們,我們好不容易纔有了今天!”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臉哭了起來。
淩秋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她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那個小太監是誰派來的?
不管是哪個,對方的目的是明確的,利用淩冬。
如果淩冬成功了,周慈死了,事情敗露,淩冬逃不掉,她也逃不掉。如果淩冬失敗了,線索指向淩冬,順藤摸瓜,還是會查到她身上。
不管怎樣,她都是輸家。
而現在,淩冬已經親口承認了。
淩秋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她的眼神已經平靜了下來。
“那個小太監,你還記得他長什麽樣嗎?”
淩冬搖頭:“看著年紀很小,十來歲的模樣,很麵生。”
“他有沒有留下什麽東西?或者有沒有說別的?”
淩冬想了想,忽然想起什麽:“他走的時候,說了一句:不會再有第三次機會了。”
淩秋的手猛地收緊。
“阿秋,這是什麽意思,我怎麽也想不通。本想問清楚,可他轉身就走了。”
是他。
淩琮!
淩秋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冬兒,現在這局麵,顯然已經中了別人的計謀。這件事你千萬不能承認,知道嗎?”
淩冬看著她,淚眼朦朧,“好。”
“以後不管聽到什麽,先來問我,不要再一個人做決定了。”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