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黃道吉日。
皇宮上下張燈結彩,紅綢從太極殿一路鋪到風儀宮。宮人們腳步匆匆,臉上掛著喜氣,死氣沉沉了許久的皇宮終於熱鬧了一回。
祁崢站在銅鏡前,任內侍替他整理龍袍。
大紅色的十二章紋袞服,金線繡的五爪龍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他盯著鏡中那張熟悉的臉,忽然想起多年前,他還是皇子的時候,曾對他母妃說:“等崢兒長大,定要母妃給我挑個賢惠可人的媳婦兒。”
那時母妃笑著揉他的頭,說:“崢兒想要什麽樣的,母妃都給你尋”。
可是,他母妃永遠等不到了。
他的一身紅裝,也看不到了。他如今的大婚,身邊的人,也不是他心心念唸的模樣。
雖然是大喜的日子,但銅鏡前的這個男人臉上毫無喜悅。
“陛下,吉時到了。”內侍小聲提醒。
祁崢緩緩回神,指尖輕輕撫過龍袍上的龍紋,隨即轉身,大步踏出寢殿。
太極殿上,文武百官按品階分列兩側,肅靜無聲。
沈白立於貴賓席之首,嘴角噙著笑。而他身側的沈瑧瑧則眼眶微紅,垂著眸,掩去眼底的失落。
沈瑧瑧心裏憋悶,來臨國前,父皇明明說要給她在崢哥哥身邊挑個妃位,可如今,崢哥哥轉眼就娶了別人,根本就沒有把自己放在眼裏。
這份認知讓她頓覺無地自容,像是不矜持的女子上趕著要把自己嫁出去似的,虧她還是堂堂南境國唯一的公主,自視尊貴,也落得個被人嫌棄的下場。
心裏莫名對沈白有了點埋怨。
不多時,禮樂聲起,姚婧身著繁複的鳳袍,頭戴九龍四鳳冠,在一眾宮人的簇擁下,緩緩走向祁崢。
她臉上敷著厚厚的脂粉,堪堪遮住眼底的青黑與疲憊,然她每一步都走得優雅得體,彷彿真的握住了世間所有的歡喜。
禮官高聲唱和,拜天地,拜祖宗,夫妻對拜。每一個環節都按祖製來,循規蹈矩。
群臣俯首,高呼陛下萬歲,皇後千歲。
聲音回蕩在大殿裏,振聾發聵。
可祁崢自始至終,沒有笑過一次。
他像被抽走了魂魄,被動接受朝賀。
身側的姚婧偶爾側頭看他,眼底的雀躍一點點褪去。
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從未在她身上停留過半秒。
大婚典禮落幕,群臣依次退散。
沈白立於太極殿的丹陛之下,等祁崢走下台階。
“陛下大喜,恭賀新禧。”他拱手作揖,笑意雖足,眼底卻無半分真心。
“國主客氣。”祁崢回禮,“多謝國主來觀禮,朕心甚慰。”
沈白哈哈一笑,從袖中取出一隻錦盒,開啟,裏麵是一對成色極好的羊脂玉璧,雕工精美,一看便知價值連城。
“小小賀禮,不成敬意,祝陛下與皇後琴瑟和鳴,白頭偕老。”
祁崢看了一眼那對玉璧,示意內侍收下:“國主有心了。”
沈白把錦盒遞給內侍,歎了口氣,忽然壓低聲音:“陛下這大婚的速度,可是真快啊。上次臣與陛下相見時,陛下還說需先穩固朝堂,不急著立後,這纔不過幾日,皇後便冊立完畢,大婚也已辦完,倒是讓臣措手不及。”
祁崢神色未變,語氣平靜無波:“朝局所需,朕不過是順勢而為罷了。”
沈白聞言,內心冷笑,“陛下這個勢順得可真巧,臣本想與陛下再商議商議南境與臨國的聯姻之事,陛下倒好,直接斷了臣的念想。”
沈白直接點破自己遠道而來的目的,似乎不想再打太極了。
祁崢抬眼看他,語氣平靜:“國主的意思,朕明白。隻是皇後與朕自幼相識,情分深厚。她性子剛烈,又愛吃醋,朕若是大婚剛過便納妃,怕是要鬧得後宮不寧。所以,納妃之事,暫且緩一緩。”
得,就是斷了沈瑧瑧入後宮的可能,這話沈白自然聽得出來。
祁崢緩了語氣:“國主放心,朕沒有別的意思,朕聽說,南境今年絲綢豐收,卻苦於找不到銷路。朕在都城有幾間大型商鋪,位置不錯,若國主有意,可以與南境聯合經營。利潤你七我三,如何?”
沈白盯著祁崢看了幾秒,忽然輕笑出聲:“陛下這是拿生意堵我的嘴呢。”
“國主說笑了。”祁崢的嘴角微微揚起,“生意歸生意,情分歸情分。南境對朕有恩,朕不會忘。”
沈白捋了捋胡須,沉吟片刻,點了點頭:“行,陛下的好意,我領了。至於聯姻之事……”他擺擺手,“罷了罷了,強扭的瓜不甜,臣也捨不得女兒受委屈。”
他轉身,朝不遠處的沈瑧瑧招了招手。
沈瑧瑧快步走來,眼淚早已在眼眶裏打轉,見了祁崢,還是強忍著淚意,福了一禮:“瑧瑧恭喜陛下大婚。”
“謝公主殿下。”祁崢頷首回應。
沈白拉著女兒的手,對祁崢說:“那我們就先告退了,陛下新婚,不好多打擾。”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祁崢一眼。
“陛下,臣多嘴一句。那位淩秋姑娘……臣以為,陛下欠她一個交代。畢竟,她可是陪著陛下出生入死的人。如今陛下另娶,她心裏……怕是不好受。”
祁崢身形一僵,一瞬便恢複神色,“多謝提醒。”
沈白笑了笑,帶著沈瑧瑧轉身離去。
走出宮門,沈瑧瑧終於忍不住,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
“爹,他……他為什麽不娶我?是我哪裏不好嗎?”
沈白歎了口氣,掏出手帕遞給女兒:“不是你不好,是他心裏有人了。”
“那個皇後?我可沒看出他對她有半分愛意。要說是淩秋,既然喜歡,為何不娶了去,我看也並非中意她。”沈瑧瑧擦著眼淚,不服氣道。
沈白沒有回答,隻是望著宮牆上高高掛起的紅燈籠,目光幽深。
“走吧。”他說,“來日方長。”
沈瑧瑧不明白父親這話是什麽意思,但沈白心裏門清,祁崢這一招,確實打得他措手不及。他原以為,祁崢至少會在淩秋和沈瑧瑧之間猶豫一段時間,沒想到他直接選了姚婧。
高,實在是高。
但這也許也能夠說明,祁崢對淩秋的感情不像表麵那般淺顯。寧願娶一個不愛的女人,也不願意讓淩秋陷入後宮的紛爭。
沈白眯起眼睛,嘴角上勾。
有意思。
風儀宮內,紅燭高燒,燭火搖曳,映得滿室皆是喜慶的紅。
姚婧坐在床沿,鳳冠已經取下,放在一旁的妝台上。她換了一身紅色的寢衣,頭發散開,披在肩上,襯得那張臉愈發白皙。
她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從姚家敗落,從連淮賜她絕子湯,從她跪在祁崢麵前求他收留。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這一天了。
可現在,她坐在風儀宮的床上,穿著鳳袍,戴著鳳冠,是名正言順的皇後。
她低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膝蓋上的手,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命裏使然,自己就是做皇後的命。
門開了。
祁崢臉色淡漠地走了進來。
身上的大婚禮服依舊穿在身上,可冠冕已摘,露出的少年眉眼,在紅燭映照下,透著徹骨的冷。
“陛下。”姚婧連忙起身,迎上去,聲音輕柔體貼,“累了吧?臣妾讓人備了熱水,陛下先沐浴?”
“不用。”祁崢徑直走到桌邊坐下,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語氣平淡無波,“你早點歇著吧。”
姚婧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走到他對麵坐下,目光盈盈地望著他,眼底泛起水光,語氣帶著幾分委屈:“陛下,今晚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
“朕知道,朕還有很多奏摺要批,你先睡。”祁崢喝了口茶,語氣依舊冷淡。
她看著祁崢的側臉,那張她朝思暮想了多少年的臉,此刻近在咫尺,卻透著冷漠。
她猶豫了很久,還是鼓起勇氣,輕聲說道:“臣妾知道,陛下心裏還有淩秋。臣妾不怪陛下,畢竟你們共患難過,情分自然不同。但臣妾是陛下的皇後,是陛下名正言順的妻子。臣妾不求陛下現在就愛上臣妾,隻求陛下給臣妾一個機會,讓臣妾好好伺候陛下……”
她說得情真意切,眼眶微微泛紅,聲音也有些哽咽,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祁崢放下茶杯,抬眸看向她。
燭光下,姚婧的臉很美。精緻的五官,柔和的線條,配上那一身紅衣,確實賞心悅目。
可祁崢看著她,心裏卻沒有任何波瀾。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們還是少年的時候,姚婧也是這樣看著他,眼睛亮亮的,說:“崢哥哥,我以後嫁給你好不好?”
那時候他笑著說好。
可現在,那個好字卡在喉嚨裏,怎麽都說不出口。
“姚婧。”他輕輕喚她的名字。
“嗯?”姚婧抬頭,眼裏滿是期待。
“你好好做你的皇後。該有的體麵,朕不會少你。但有些事情你不能強求,也不要一再提起,朕不愛聽。”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姚婧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她低下頭,看著桌麵上的茶漬,沉默了很久。
“臣妾明白了。”
祁崢站起身:“你休息吧。”
他轉身要走。
“陛下。”姚婧叫住他。
祁崢停下腳步。
“不管多久,臣妾都會等。臣妾相信,總有一天,陛下會看到臣妾的心意。”
祁崢頭也不回地推門而出。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裏麵的紅燭和暖意。還有一點低低的,哭泣聲。
他站在廊下,夜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遠處,太極殿的燈籠還亮著,紅彤彤的一片,像是在燃燒。
他忽然想起沈白說的那句話:“那位淩秋姑娘,陛下欠她一個交代。”
欠她一個交代。
他欠她的,何止是一個交代。
可他什麽都給不了。
祁崢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大步朝禦書房走去。
風儀宮裏,隻剩下姚婧一個人。
她坐在床邊,看著那對燃了一半的紅燭,目光呆滯,不知是在想什麽還是被傷透了心。
方纔的溫柔善意被她整整齊齊地疊好,連同喜服,一起收了起來。
祁崢走了。
新婚之夜,他竟然走了。
她坐在床沿,看著燃了一半的紅燭,目光呆滯,不知是在出神,還是被傷透了心。
方纔的溫柔與善意,被她整整齊齊地疊好,連同那身喜慶的喜服,一同收進了錦盒裏。
“總有一天,你會看到我的心意。”
她對著鏡子,重複了方纔的話,然後輕輕笑了一聲,笑聲裏帶著幾分自嘲與狠戾。
她拿起妝台上的木梳,一下一下地梳著頭發,沒有喚宮女進來伺候。
祁崢心裏有淩秋,她從一開始就知道。
可那又怎樣?
淩秋能給他什麽?一個滿手血腥的殺手,一個出身暗獄的孤女,一個手上沾著他母族鮮血的仇人。
姚婧的手停在半空,木梳懸在發尾,沒有落下。
她想起那份信上的內容,這是她的底牌,是她能夠讓淩秋陷入萬劫不複之地的把柄。
她原本打算等一等,等祁崢對她稍微有點感情,可現在,他連新婚之夜都不肯留下來,她還要等到什麽時候?
等到淩秋在他心裏紮根更深?等到他為了那個女人連朝政都不顧?
不。
她等不了了。
姚婧放下木梳,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得她周身慘白一片,猶如索命厲鬼。
她要想一個萬全的法子,讓他親眼看到,他深愛的女人,手上沾著他母族的血。
讓他親耳聽到,淩秋親口承認,她就是當年的劊子手。
到那時候……
姚婧的嘴角慢慢翹起來,眼底鋪滿了興奮的光。
到那時候,祁崢還會愛她嗎?
他會恨她吧,會恨不得親手殺了她。
而我姚婧,會站在他身邊,溫柔地握住他的手,說:“陛下,臣妾一直都在。”
她轉身,走回床邊,吹滅了紅燭。
她躺下來,閉上眼睛。
夢裏,她看到祁崢站在她麵前,朝她伸出手。
她笑著去握,卻抓了個空。
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