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線木偶!
林年扶起癱軟在地的張承德,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他拍了拍張承德官袍上不存在的灰塵。
“張大人,地上涼,快起來。”
張承德的身體還在發抖。
他抬起頭,望著林年那張年輕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喜悅和得意,隻有平靜。
“你……你……”張承德嘴唇哆嗦,說不完整一個字。
“大人不必驚慌。”
林年把他按在一旁的椅子上,親自為他倒了一杯熱茶。
“外麵的軍民,隻是想活命。”
“他們不懂朝堂的規矩,隻認一個簡單的道理:誰讓他們有飯吃,誰就是好官。”
林年端起自己的粥碗,吹了吹熱氣。
“現在,在他們眼裡,您張大人,就是能讓他們活命的好官。”
張承德聞言,一口氣沒上來,劇烈的咳嗽起來。
好官?
他被逼著簽下那份奏摺,為林年從國庫要錢,卻還要在雍城百姓麵前,扮演一個為民請命的青天大老爺?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荒唐,更羞辱的事嗎?
“侯爺……你到底想做什麼?”張承德聲音沙啞顫抖。
他不圖財,不戀色,卻用各種手段收攏人心,擴充軍備,甚至用整個北境的安危做賭注,逼迫朝廷。
這種人,比貪官汙吏可怕的多。
“我想做什麼?”
林年放下粥碗,慢慢的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漸漸散去,但臉上充滿希望和感激的人群。
“我隻是想讓北境的百姓,能挺直腰桿活下去。”
“我隻是想讓大夏的軍人,在流血之後,能得到應有的尊重和撫恤。”
“我隻是想讓那些草原上的蠻子,再也不敢踏過長城一步。”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張承德心頭一震。
張承德愣住了。
這些話,他在京城那些言官口中,在金鑾殿的奏對裡,聽過無數次。
但那些話,總是透著空洞。
可從林年口中說出來,卻帶著一種力量。
因為他真的在這麼做。
用狠辣的手段,行正直的事。
“可是……這需要三百萬兩……”張承德喃喃道,“國庫空虛,陛下他……不會答應的。”
“他會的。”
林年轉過身,臉上恢複了那份玩味的笑容。
“因為您,張大人,會替我告訴陛下,這三百萬兩,是北境數十萬軍民要的。”
“給了,北境安。不給……”
林年沒有說下去,但那未儘之意,讓張承德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現在,該請張大人出去,安撫民心了。”
林年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告訴他們,朝廷已經聽到了他們的聲音,您這位欽差大人,會親自回京,為他們請來救命的錢糧。”
張承德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知道,隻要他走出這個門,說了這番話,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他將從一個監察禦史,淪為林年的共犯。
可是,看著林年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再聽著門外隱約傳來的呼喊,他沒有選擇。
……
半個時辰後。
帥府門前,張承德站在高高的台階上,麵對著黑壓壓的人群,大聲喊出了林年教給他的話。
當他承諾一定會從朝廷要來錢糧時,下方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張大人千歲!”
“欽差大人是青天大老爺!”
無數百姓和士兵跪倒在地,對著他磕頭。
那一刻,張承德感受到了民心擁戴,可他心中沒有喜悅,隻有冰涼和悲哀。
他知道,這些歡呼和跪拜,都不屬於他。
他隻是一個木偶,而提線的人,正站在他身後帥府的陰影裡,靜靜的看著這一切。
不遠處的驛館閣樓上,沙國公主紮拉透過窗戶,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她身旁的侍女臉色煞白,低聲道:“公主,這位冠軍侯……他……他竟然脅迫天子使臣……”
紮拉沒有說話,那雙天青石色的眼眸裡滿是震撼。
她原以為,林年隻是一個武力強大的軍閥。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自己錯的有多離譜。
這個人對人心的掌控,對權謀的運用,已經到了一個可怕的地步。
他能煽動萬民,也能將皇帝派來的刀,變成自己的劍。
與他為敵?
紮拉不敢再想下去,隻覺得一陣後怕。
她忽然慶幸,自己選擇了臣服。
……
當天深夜,帥府書房。
送走了雍城將領,林年獨自坐在桌案後。
張承德失魂落魄的走了進來,臉上沒有血色。
“侯爺,您贏了。”他聲音乾澀,“這是我寫給陛下的密奏,我會請求陛下,無論如何,也要將三百萬兩撥給雍城。”
他將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奏摺放在桌上。
林年有些意外,他拿起來看了看,沒有拆開。
“哦?大人為何如此配合?”
張承德慘然一笑:“因為我忽然想明白了。你這樣的人,如果得不到想要的,真的會帶著北境……反了。”
“與其讓大夏江山動蕩,生靈塗炭,不如先滿足你。”
“至少,你守在北境,蠻族就打不進來。”
他現在隻求,用錢,能買來北境暫時的安寧。
林年笑了,他站起身,走到張承德麵前,拿起了那份奏摺。
他隨手將那封密奏,扔進了身旁的火盆裡。
火苗很快將羊皮紙吞噬。
張承德驚愕的瞪大了眼睛:“你……你這是做什麼?”
“這封奏摺,寫得太軟弱,像在求饒。”
林年看著跳動的火焰,淡淡開口。
“我的奏摺,不需要哀求,隻需要通知。”
他從桌案上拿起另一份早就備好的奏摺,正是張承德按過手印的那份聯名奏摺。
“這份就夠了。”
“張大人,您一路勞頓,也該回京複命了。”
林年轉過頭,笑容燦爛。
“回去告訴陛下,北境很好,我很忠心。”
“但是,北境的將士們,快要餓死了。”
張承德呆呆的看著林年,看著他臉上那純粹的笑容。
他忽然打了個寒顫。
他明白了。
林年燒掉密奏,根本不需要張承德的“配合”。
他要的,就是那份聯名奏摺,那份用整個北境安危來威脅朝廷的陽謀。
他要讓皇帝看到的,是一個手握重兵的梟雄發出的最後通牒。
這一刻,張承德死心了。
他對著林年,深深的鞠了一躬。
“侯爺……保重。”
說完,他轉身,佝僂著背,一步步走出了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