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還要誅心!
校場上,氣氛有些緊張。
趙景看著台下那三千名目光狂熱的新兵,再看看那個一腳踩著罪證、氣勢鎮壓全場的林年。
他握著銅暖爐的手指捏得發白,指節幾乎要頂破麵板。
但他臉上病弱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下一秒,趙景第一個拍起手來。
清脆的掌聲在安靜的校場上響起。
“好。”
他虛弱的讚歎,聲音不大,卻清楚的傳遍全場。
“冠軍侯觀察細致,判斷準確,本王佩服。”
這話一出,李牧之等人當即緊張起來。
沒人相信這位病懨懨的皇子會真心佩服。
果然,趙景話鋒一轉,雖然依舊是那副上氣不接下氣的語調,可每一個字都帶著惡意。
“既然冠軍侯已經查明真相,那這些勾結匪寇、欺壓鄉裡的人,該如何處置,便全憑侯爺做主了。”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又用力的咳嗽了幾聲,用手帕掩著嘴。
等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後,才慢悠悠的繼續說:
“本王……咳咳……身子不好,就不參與這種殺伐之事了。”
“我相信,侯爺一定能給北境那些屈死的百姓,一個滿意的交代。”
話音落下,李牧之、王大麻子等人的臉色都變了。
趙景這番話,把一個難題扔回給了林年。
這幾十個士紳豪強,背後牽扯著北境複雜的關係網,代表了整個北境的士紳階層。
殺了,就等於得罪了北境所有的地頭蛇。
林年將在這片土地上很難做事,往後征糧、征兵,都會遇到數不清的阻礙。
可如果不殺,林年剛剛在新兵和全城百姓麵前立下的威信,便會蕩然無存,變成一個笑話。
一個連懲治罪犯都不敢下手的侯爺,誰還會信服?誰還會追隨?
無論殺還是不殺,對林年來說都是一個困境。
趙景的目光看似沒有焦點,餘光卻鎖定了林年。
他就是要看林年如何選擇。
他覺得,無論林年怎麼選,自己都贏定了。
林年看穿了趙景的算計,麵色平靜。
想看我為難?
你還不夠格。
“殿下說的對。”
林年大聲開口,聲音洪亮,蓋過了場內所有的議論。
“對待這些害群之馬,就必須用強硬手段,才能警告其他人!”
他猛的拔出腰間長刀,刀指下方。
“來人!”
“將罪證確鑿的這幾十名士紳豪強,全部給我收押,打入大牢!”
“傳我的將令!”
林年的聲音又提高了一些。
“明日午時,就在這校場上,當著全城百姓的麵,將這些罪大惡極的家夥,全部斬首示眾!”
“用他們的頭,祭奠我雍城戰死的英靈!”
“用他們的血,告慰被他們欺壓的百姓!”
“斬!”
最後一個“斬”字,林年吼了出來,聲音震得全場人耳朵發麻。
整個校場,在短暫的安靜後,猛然爆發出一陣巨大的歡呼。
“冠軍侯英明!”
“殺得好!早就該殺了這幫畜生!”
“我兒就是被他們逼得上山當了匪,老天有眼啊!”
百姓們激動起來,他們跳著,喊著,不少人甚至跪倒在地,衝著帥台的方向磕頭,哭了出來。
那股壓抑已久的怨氣,在這一刻得到了宣泄。
歡呼聲一陣高過一陣。
帥台下,那三千名新兵個個漲紅了臉,拳頭捏得死死的。
他們中的很多人,就是因為受不了這些士紳的壓迫,才走投無路。
此刻,看到林年毫不猶豫的為民做主,要將這些大人物斬首,他們看向林年的眼神,徹底變了。
武青鸞依舊跪在地上,她抬起頭,呆呆的看著那個站在帥台邊緣,身形挺拔的男人,心跳不由得快了幾分。
帥台上,趙景看著民心完全倒向林年,感受著那股狂熱的氣氛,他垂在袖中的手指,死死的掐進了掌心。
他垂下眼簾。
但他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甚至比剛才更加真誠。
“侯爺果然是行動迅速,本王佩服。”
他主動開口,還拍了拍手,好像剛才的一切正合他意。
“侯爺為民除害,本王也不能沒有表示。”
“這樣吧,我從京中帶來一批皇家府庫的布匹、糧食,就送給侯爺,用來安撫那些受害的鄉民吧,也算本王為北境百姓儘的一份心意。”
他身邊的老太監當即會意,上前一步,扯著尖細的嗓子高聲宣佈:
“七皇子殿下仁慈愛民,體恤冠軍侯,特賞賜冠軍侯糧食千石,布匹千匹,用來安撫鄉民!”
這番話喊出來,剛剛還在歡呼的百姓們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紛紛跪倒,衝著趙景的方向叩謝。
“殿下仁慈!”
“謝殿下恩典!”
一時間,整個校場,稱頌皇子仁德的聲音,竟然隱隱和稱頌冠軍侯英明的聲音差不多大了。
趙景這一手,等於把林年爭取民心的功勞分走了一半。
……
夜幕降臨,帥府書房內燈火通明。
林年剛換下朝服,王大麻子就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說:
“將軍,這七皇子太陰險了,絕對沒安好心!”
“他賞的糧食布匹,將來戶部都要查賬,一石一匹都錯不了。這哪是賞賜,分明是給您套上枷鎖啊!”
林年還沒開口,一身紅裙的南宮邀月便走了進來。
“大麻子說的沒錯,這的確是枷鎖。”
南宮邀月的聲音清冷,直接點破了趙景的陰謀。
“他把皇家的東西交給你,讓你用這些東西去安撫百姓。”
“糧食和布匹是有限的,可北境的窮人是無限的。”
“你怎麼分?分多還是分少?分給誰,不分給誰?”
“分的不均勻,你得罪人;分的公平,也總有人拿不到。”
“到時候,所有的怨氣,都會潑在你林年一個人身上。”
“而他趙景,隻需要坐在府裡,就能白得一個仁慈愛民的好名聲。”
“到那時,北境百姓隻知道有仁慈的七皇子,誰還記得你這個殺伐果斷的冠軍侯?”
王大麻子聽完,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他隻看到了賬目上的問題,卻沒看透這背後更深的人心算計。
林年卻像是沒事人一樣,臉上看不出一點憂慮。
他緩步的走到巨大的沙盤前,目光冰冷的看著那些代表北境各大勢力的棋子。
“他想讓我當惡人?”
林年伸出手,在沙盤上用力一掃。
十幾枚代表士紳豪強的棋子,被他全部掃落在地,叮叮當當的掉了一地。
他嗤笑一聲。
“那我就當個徹底的惡人。”
他轉過身,看著南宮邀月,下了一道命令。
“邀月,你連夜派人,去查抄這些被抓士紳的家產。”
南宮邀月點頭,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林年接下來的話,卻讓她也閃過一絲驚異。
“記住,府裡的金銀細軟、古玩字畫,可以象征性的拿,甚至不拿,做個姿態給某些人看。”
“但有兩樣東西,必須給我挖地三尺,一分不差的全部找出來。”
“哪兩樣?”
“他們曆代私藏的所有地契,和家族世代經營的商路圖。”
南宮邀月瞬間明白了林年的意圖,眼神變得銳利。
這不隻是抄家,這是要刨了他們的根!
殺了他們的人,還要斷了他們子孫後代的活路!金銀沒了可以再賺,地契和商路沒了,他們就從士紳徹底變成了平民,再也翻不了身!
“我明白了。”南宮邀月鄭重的點頭,轉身離去。
……
同一片夜空下,皇子府邸內。
趙景半躺在溫暖的軟榻上,對著一盞燭火,慢悠悠的擦拭著手中的一枚玉佩。
一名親信跪在下方,詳細的彙報著帥府的一舉一動。
“……殿下,林年回到帥府後,立刻派南宮邀月帶人出去了,行動隱秘,方向是城內那些被抓士紳的府邸。”
趙景擦拭玉佩的動作停了下來,抬起眼皮。
“哦?這麼心急?”
“是,看樣子……是去抄家了。”
趙景聽了,卻一點也不生氣,反而低低的笑了起來。
笑聲引得他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咳……不奇怪,本王猜也猜得到。”
他放下玉佩,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一個莽夫,剛剛立威,正是需要錢財來收買人心、擴充軍備的時候。抄沒家產,是最直接的辦法。”
“他的眼界,終究還是離不開這些黃白之物。”
“林年,你以為你今天贏了?”
“你殺的人越多,樹立的敵人就越多。”
“你掌控了軍心,卻也徹底站在了北境所有士族的對立麵。”
“本王送你的那批糧草,就是用來激化這個矛盾的。”
“我等著,看你怎麼被北境的士族聯手整死,看你怎麼死在自己的貪婪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