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賞賜,這是三把刀!
皇子趙景住進了城裡最好的府邸。
這是座三進三出的大宅院,原是雍城首富的私產。
宅子收拾的很乾淨。
京城來的侍女太監進出忙碌,讓這裡顯出了皇家氣派,跟城裡彆處截然不同。
林年藉口軍務繁忙,把接待的事都交給了李牧之。
他跟趙景在城門口分開,直接騎馬回了帥府。
林年沒換下身上的冠軍侯朝服,一腳踏進書房。
書房裡,王大麻子正背著手來回走,腳下的地板被他踩的咯吱作響。
“將軍,我的好將軍!你總算回來了!”
王大麻子看見林年,立刻迎上去,一張大黑臉皺成一團。
“這他孃的哪是賞賜?這分明是往咱們脖子上架刀子。”
“工匠、大夫,還有那幫寫字的,這不是要把咱們從裡到外都給看光嗎?”
王大麻子跺了跺腳。
“那幫工匠要是天天在軍營裡轉,咱們新做的投石機、改好的弩箭,還有什麼秘密?”
“還有那幫禦醫,往傷兵營裡一待,咱們到底死了多少弟兄,傷了多少,想瞞都瞞不住!”
“更彆說那幫寫字的,他們筆下的東西可是要給陛下的!咱們要是放個屁,京城裡那幫老東西都能聞出是香是臭!”
書房另一邊,南宮邀月站著。
她平時嫵媚的臉上,此刻沒什麼表情。
她接上王大麻子的話,聲音很冷,分析的更清楚。
“這三撥人,是三個威脅。”
“工匠,可以偷你的軍備機密,甚至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埋下隱患。”
“禦醫,能看清軍隊真實的傷亡和士兵的健康,讓你沒法虛報戰損。”
“至於文書,他們寫的每個字,都能直接送到皇帝那,以後都可能成為攻擊你的證據。”
南宮邀月深吸口氣,眼神裡都是憂慮。
“而且這三件事,你還沒法躲。你接了,是引狼入室。不接,就是抗旨不遵,正好給了他們口實。怎麼選都是輸。”
兩人說完,把現在的死局分析的很明白。
書房裡頓時安靜下來,氣氛很壓抑。
反觀林年,卻像個沒事人一樣。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寬大的侯爵朝服鋪開,讓他顯得更加沉靜。
林年伸出兩根手指,有節奏的敲著桌案。
“叩、叩、叩”。
聲音不大,卻讓王大麻子和南宮邀月的心不由自主的跟著提了起來。
他聽著兩人的分析,神色平靜,眉毛都沒動一下。
等兩人說完,書房又安靜了,隻有那敲擊聲還在持續。
過了很久,林年才停下手指,抬起眼,目光落在南宮邀月身上,忽然開口問:
“邀月,我讓你查的那三撥人,你的人查的怎麼樣了?”
這句話沒頭沒尾,讓王大麻子愣住了。
南宮邀月卻猛的抬頭,眼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反應過來——林年早就料到,並且提前安排了。
她心裡鎮定下來,立刻從袖子裡拿出一份準備好的情報遞上去,語速很快的回答:
“都已經查清楚了。”
“帶頭的工匠叫公輸彥,出身工匠世家公輸家族,是工部有名的機關大師,性格古怪,癡迷技術,據說曾一個人複原了前朝的攻城器械圖紙。”
“帶頭的禦醫叫孫道濟,醫術高超,在京城有‘小賽華佗’的稱號,一手金針術傳說能讓死人複活。”
“至於那個文書領隊,叫司馬正,是翰林院的老學究,他家世代修史書,一輩子就愛寫書。”
這些名字一個比一個響亮,王大麻子聽的眼皮直跳。
好家夥!
皇帝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派來的不隻是探子,更是各行各業的頂尖人物!
這下麻煩更大了!
誰知道,林年聽完這份名單,不但沒有擔憂,反而笑出了聲。
“好啊,很好。”
林年嘖嘖稱奇,他的神情不像遇到了麻煩,反而像是發現了寶貝。
“都是些人才,皇帝老兒這次倒是大方。”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房裡巨大的沙盤前,目光在沙盤上掃了一圈,伸手拿過了代表“工匠”的小旗。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的動作。
隻見林年手腕一轉,直接把那麵小旗,插在了雍城外那片他特意標出的天外隕鐵山脈上!
“傳我命令!”
林年的聲音突然響起,聲線平穩卻充滿力量。
“明日起,工匠營五十人,由王大麻子你親自管!”
“好吃好喝好住的給我供著,他們要什麼材料,給什麼材料!要多少人手,給多少人手!”
“隻有一個要求!”
林年轉身,眼神像刀一樣,盯著一臉驚訝的王大麻子。
“三個月內,我要看到第一批天外隕鐵,被打造成盔甲!”
王大麻子的嘴巴張得老大,腦子一片空白。
緊接著,他整個人都激動起來!
他明白了!
將軍這是要將計就計,把皇帝派來偷技術的頂級工匠,直接變成給他造神兵、升級裝備的生產隊!
“將軍英明!俺……俺這就去辦!”
王大麻子激動的滿臉通紅,一拍胸脯,接下了這個他之前覺得燙手的任務,恨不得立刻就衝出去,把那幫工匠當祖宗一樣供起來。
林年沒理會他的激動,又拿過了代表“禦醫”的旗子。
他的指尖在沙盤上移動,最終把旗子插在了城裡治療傷兵的營地位置。
“禦醫團隊,交給李牧之將軍負責。”
“讓他們立刻進駐傷兵營,用最好的藥,儘最大的努力,全力救治這次守城戰中受傷的弟兄們。”
“告訴他們,需要的一切,雍城全力供應,絕不小氣。”
聽到這裡,南宮邀月和王大麻子都點了點頭。
但林年接下來的話,卻讓南宮邀月的眼睛再次亮了起來。
“同時,以體恤士兵的名義,讓這三位禦醫帶著他們的弟子,為我軍將士做一次全麵體檢。”
“尤其是……”
林年的手指在沙盤上,輕輕點了點武青鸞新兵營的位置。
“那些跟隨武青鸞新收編的潰兵和山匪,一個都不能漏,要查的仔仔細細!”
這不僅是施恩收買人心,更是借皇家禦醫的專業能力,替他檢查新編部隊的健康狀況和潛在的隱患!
畢竟,那些潰兵山匪來路複雜,誰知道身上有沒有病,或者是不是被人動過手腳。
這個舉動,直接杜絕了未來可能爆發的內部危機。
最後,林年的目光落在了那麵代表文書的旗子上。
他拿起旗子,扯了扯嘴角,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滿是譏諷。
“至於這十位從翰林院來的史官大人嘛……”
“就讓他們忙起來吧。”
他的目光轉向南宮邀月,眼神裡帶著一絲戲謔。
“把我之前寫的奏報草稿、張謙總管光榮犧牲的英雄事跡、雍城保衛戰裡每一位犧牲將士的故事、還有武青鸞將軍如何英勇剿匪的功績,全都整理成冊。”
“然後,原原本本、恭恭敬敬的交到那十位史官大人的手上。”
“告訴他們,本侯沒什麼文化,文筆不好,恐怕說不清將士們的英勇。”
“還請各位史官大人,用你們的好文筆,為我雍城將士潤色、記錄、立傳!”
南宮邀月明白了林年這步棋的用意。
這是讓皇帝親派的官方之手,將林年想讓天下人知道的故事,變成誰也無法推翻的定論。
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過分的男人,隻覺得他深不可測。
每一次以為看清了他,都隻是看到了更深的一麵,讓她敬畏的同時,又感到一陣寒意。
她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高看林年,卻沒想到,每一次,這個男人都能超出她的預料。
……
與此同時,城東,皇子府邸內。
屋中燭火通明,熏香繚繞。
趙景斜靠在鋪著厚白虎皮的軟榻上,一邊聽著旁邊老太監的彙報,一邊用一塊絲帕掩著唇,不時發出一兩聲壓抑的低咳。
“……殿下,都已安排妥當。那位冠軍侯沒有推辭,把工匠營、禦醫隊、文書處的人手全部收下了。聽李牧之將軍傳話,侯爺對陛下的天恩感激涕零,直說殿下您是幫了他天大的忙。”
老太監躬著身子,語氣平淡的彙報著,眼神裡卻透著幾分輕視。
在他看來,這位冠軍侯也不過如此,聖旨一下,還不是得乖乖聽話。
“哦?”
趙景停下咳嗽,那張病態蒼白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絲玩味的笑容。
“他……咳咳……他全接了?”
“並且,還感激涕零?”
“是的,殿下。”
“嗬嗬……嗬嗬咳咳咳……”
趙景笑了起來,一笑便引得氣息不穩,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好不容易喘勻了氣,他才慢悠悠的端起旁邊的一杯溫茶,喝了一口,聲音雖輕,卻好像看穿了一切。
“看來,本王還是小看他了。”
“他這樣做,是在告訴本王,也是在告訴父皇……”
趙景的目光遙遙望向帥府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這三把刀,他不僅敢接,還要用得比誰都順手。”
老太監聞言一愣,還沒想明白這句話的深意。
就在這時,一名親衛慌張的從外麵衝了進來,跪倒在地。
“殿下!殿下,不好了!”
親衛的聲音帶著哭腔。
“城外……城外來了幾十名士紳鄉老,全都聯名上書,跪在府外不肯走!”
趙景放下茶杯,挑了挑眉:“哦?為了什麼事?”
那親衛顫抖著手從懷中掏出一份血跡斑斑的狀紙,高高舉起,哭著說:
“他們……他們哭訴冠軍侯麾下女將武青鸞,縱兵搶劫,屠殺鄉裡,在黑風寨等地犯下無數血案,手段比土匪還要殘暴!”
“懇請殿下……懇請殿下為他們做主啊!”
話音落下,滿屋子都安靜了。
老太監的嘴角不易察覺的揚了揚。
趙景接過那份狀紙,展開。
看著上麵鮮紅的指印和觸目驚心的控訴,他那雙病弱的眼眸裡,第一次,透出了銳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