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虎抵雍城!
雍城之戰剛結束,城裡一刻也沒停下,全城軍民立刻投入了重建。
城牆的豁口被腳手架填滿,百姓和士兵混在一起,喊著號子搬運磚石。
街道上的防禦工事被拆除,焦黑的血跡被不斷衝刷。
傷兵營裡哀嚎聲沒停過,但所有傷兵都得到了安置,湯藥和乾淨的繃帶正送進去。
城外,一座陵園已經開始動工。
戰死將士的名字被一一登記,準備為他們立起一座英雄碑。
這一切高效有序的運轉,都出自新晉的冠軍侯,林年之手。
……
帥府書房內,氣氛有些緊張。
李牧之快步走進來,神色焦急。
“侯爺,大事不妙!”
林年正站在巨大的沙盤前,手上捏著一枚代表武青鸞所部的小旗,推演著清剿周邊匪寇的路線。
聽到李牧之的聲音,林年頭也沒回。
“慌什麼。”
他平淡的說。
“天塌不下來。”
李牧之擦了把額頭的汗,壓低聲音。
“侯爺,京城派來的新監軍,儀仗已經到了三十裡外!”
“是七皇子,趙景!”
他特意加重了皇子二字。
監軍這個職位,就代表著皇帝對主將的猜忌。[2, 3]
皇子監軍,分量更重,幾乎等於皇帝親自來了。[1]
“這次來,名為監軍,其實是來奪權的!”
“這位皇子殿下,就是皇帝安插進雍城的人!”
“稍有不慎,我們大捷的功勞,反而會招來殺身之禍!”
李牧之的聲音都在發顫。
這已經不是軍事問題,是皇帝要直接收回軍權了。
林年終於動了。
他將代表武青鸞的小旗,穩穩的插在一個叫“黑風寨”的位置上。
隨即,淡淡一笑。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傳令下去,大開城門。”
“本侯要親自出城十裡,恭迎殿下大駕。”
李牧之愣住了。
出城十裡?
這是最高的禮節了。
他本以為林年會閉門不見,給對方一個下馬威,沒想到是這種反應。
“侯爺,這……”
李牧之正要勸說,南宮邀月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火紅的長裙,將一份還帶著體溫的密報遞給林年。
“剛從京城傳來的。”
林年展開密報。
上麵是關於七皇子趙景的生平。
自幼體弱多病,湯藥不離口。
在皇子中沒什麼存在感,不拉幫結派,也不爭權奪利,整天隻和書畫待在一起。
京城裡的人都叫他藥罐子王爺。
“這種人,要麼是真的與世無爭,要麼……就是隱藏得最深的那一個。”
南宮邀月在一旁提醒。
她不信皇帝會派一個真正的廢物來監視林年。
林年看著密報上“體弱多病”四個字,嘴角微微上揚。
“越是這樣的人,越不能小看。”
……
雍城外,十裡長亭。
官道兩旁,黃沙漫天。
林年穿著嶄新的黑色冠軍侯朝服,金線繡著麒麟暗紋,腰間束著玉帶,顯得身姿挺拔,麵如冠玉。
在他身後,李牧之、王大麻子等雍城將官都穿著鎧甲,按刀肅立,排成兩列,沒有一點聲音。
遠處,一隊長長的隊伍緩緩駛來。
明黃色的儀仗,華麗的馬車,成群的宮女內侍。
-
這份奢華,和將士們的肅殺形成了鮮明對比。
領頭的馬車在長亭前停穩。
車簾被一隻蒼白的手掀開。
在兩名內侍小心翼翼的攙扶下,一個身形單薄的俊美青年,緩緩走下馬車。
青年披著厚重的雪白貂裘,懷裡抱著一個銅手爐,好像很怕冷。
他剛站穩,就控製不住的劇烈咳嗽起來。
瘦削的肩膀不停聳動,俊美的臉上泛起病態的潮紅,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
王大麻子在後麵看得直撇嘴。
就這?
藥罐子王爺?
這名號還真沒取錯。
讓他上戰場,怕是還沒看見敵人,自己就先咳死了。
七皇子趙景用一方手帕捂住嘴,好不容易纔止住咳嗽。
他抬起頭,一雙清澈但沒什麼神采的眼睛看向林年,臉上擠出一絲虛弱的笑容。
“你……咳咳……你就是冠軍侯林年?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本王一路風塵,讓你久等了。”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沒什麼力氣。
林年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抱拳,然後猛的單膝跪地。
膝蓋重重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臣,冠軍侯林年,參見七殿下!殿下萬安!”
聲音洪亮,充滿了力量。
“參見七殿下!殿下萬安!”
身後,李牧之和王大麻子等幾十名將官齊刷刷的單膝跪地。
動作整齊,鎧甲碰撞的聲音鏗鏘作響。
上百人的吼聲彙在一起,震得官道兩旁的馬都開始不安的嘶鳴。
趙景明顯被這陣仗嚇到了。
他下意識退了半步,腳下不穩差點摔倒,接著又是一陣劇烈的猛咳。
他身邊的老太監眼神有些鄙夷,但很快掩飾過去。
老太監連忙上前一步,展開手裡的明黃聖旨,用尖細的嗓音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聖旨前半段是對雍城大捷的封賞。
黃金萬兩,綾羅綢緞千匹,美酒百壇。
賞賜很豐厚,讓林年身後跪著的將官們都有些高興。
但老太監的語調突然一轉,變得尖銳起來。
“……朕,體恤雍城戰後凋敝,重建艱難,特派三支隊伍,前來協助冠軍侯!”
來了!
李牧之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其一,調撥工部營造司頂尖工匠五十名,協助雍城修複城防,勘探、開采礦石!”[10]
“其二,派遣太醫院禦醫三名,攜帶珍貴藥材,為雍城將士療傷祛病!”
“其三,抽調翰林院文書十名,協助冠軍侯處理軍政文報,記錄戰功!”[9]
聖旨讀完,長亭外沒人出聲。
剛才還高興的將官們,此刻都沉下了臉。
李牧之的拳頭在袖子裡死死攥緊,指甲都快嵌進了肉裡。
好一招陽謀,好一個釜底抽薪。
這哪裡是賞賜?這分明是要架空林年。
工匠管資源,禦醫管人命,文書管資訊。[9, 10]
這三樣,都是雍城最關鍵的東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年的背影上,想看他怎麼應對這個局麵。
林年的反應,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隻見他麵不改色,重重叩首謝恩,聲音響亮的說:
“臣,林年,謝陛下天恩!”
“陛下聖明!”
“臣正為此三事焦頭爛額,如今陛下天恩浩蕩,為臣解此燃眉之急!”
“殿下攜天恩而來,真是我雍城十萬軍民的大救星啊!”
這番話,讓李牧之等人都聽呆了。
假的吧?
侯爺這是……氣糊塗了?
就連宣旨的那個老太監也愣了一下,準備好的話全卡在了喉嚨裡。
七皇子趙景那雙病懨懨的眼睛裡,也終於露出一絲訝異,但很快就消失了。
他想過林年會憤怒,會抗拒,會假裝順從,唯獨沒想過,對方竟然會這麼坦然的全盤接受。
這讓他一時竟不知如何應對。
“侯爺……咳咳……快請起。”趙景虛弱的抬了抬手。
儀仗隊緩緩入城。
雍城的百姓早聽說新監軍是位皇子,都湧上街頭夾道歡迎,對著華麗的馬車指指點點,滿臉都是好奇。
趙景坐在馬車裡,掀開一角簾子。
目光從那些對他充滿敬畏和好奇的百姓臉上掃過,又落在不遠處那個正和手下將士談笑風生的年輕侯爵身上。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
那雙原本毫無神采的眼睛深處,卻透出一絲銳利,但隻是一瞬間就消失了。
他放下簾子,對著身邊的老太監,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這位冠軍侯,比奏報裡寫的……更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