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誰人不通敵!
京城,金鑾殿內。
文武百官垂首站立,都刻意放輕了呼吸。
一個小太監手在發抖,把一份八百裡加急的北境奏報呈上禦案。
殿內鴉雀無聲。
大越皇帝趙乾展開了那份沾著風沙的奏報,掃了一眼,說:“念。”
他撚動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遵旨。”
旁邊的老太監接過奏報,清了清嗓子,用尖細的嗓音開始宣讀。
“雍城大捷,斬敵三萬,敵酋拓跋宏授首……”
話音剛落,武將佇列那邊就熱鬨起來。
“贏了?!”
“殺得好!”
一個身材高大的老將軍滿臉通紅,大手一揮,差點拍在前麵同僚的後腦勺上。
武將佇列裡,人人麵帶喜色,交頭接耳。
但老太監接下來的話,讓文官佇列安靜了下來。
“……監軍張謙,察覺奸計,幡然醒悟,為護罪證,與敵偕亡,壯烈殉國!”
聲音落下,剛才還準備看武將笑話的文官們,都閉上了嘴。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的看向了佇列前方的兵部尚書趙無極。
張謙,是他趙無極的人。
幡然醒悟?醒悟了什麼?
察覺奸計?是誰的奸計?
許多道目光,都落在了趙無極的身上。
趙無極的臉色變得鐵青,袖中的拳頭攥緊。
他本已準備好了彈劾奏章,就等著林年擅殺監軍的罪名坐實,好把他徹底打倒,再把武家拉下水。
可現在,他感覺自己像個笑話。
趙無極鐵青著臉出列,想發難,卻發現無從下口。
彈劾林年?奏報寫的沒有破綻,後麵還附著雍城百將的親筆畫押。
質疑張謙的“忠誠”?那等於告訴所有人,他趙無極舉薦了叛徒當監軍,這個責任更大。
趙無極站在殿中,一張老臉漲的通紅,感覺自己被一個遠在千裡之外的小子將軍了。
龍椅上,皇帝趙乾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當他看到奏報中“懇請厚葬張謙忠骨”的字眼時,笑意又收斂了。
他抬起眼皮,掃了一眼下方的趙無極。
“趙愛卿。”
皇帝開口,聲音不大,卻傳遍大殿。
“你舉薦的,果然是忠勇之士。”
趙無極瞬間感到一陣眩暈,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陛下明鑒!老臣識人不明,用人不察,請陛下降罪!”
就在趙無極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一個蒼老的身影從文官佇列中顫顫巍巍的走了出來,是吏部尚書洛秉德。
“陛下!”
洛秉德跪倒在地,哭喊道:“林將軍的奏報句句屬實!老臣這裡,還有一份從北境送來的密信,可以為張謙大人的忠勇作證!”
說完,他從懷中掏出一封信,舉過頭頂。
這一下,不光趙無極懵了,滿朝文武都懵了。
你一個吏部尚書,摻和兵部的事情乾什麼?
皇帝微眯的雙眼睜開,沉聲道:“呈上來!”
密信很快被送到禦前,皇帝展開一看,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好!好一個構陷忠良,打擊異己!”
皇帝猛的將密信拍在龍案上。
“洛愛卿,你念給大家聽聽!”
“是,陛下。”
洛秉德接過密信,擦了把眼淚,用悲憤的語調高聲念道。
信是南宮邀月通過邀月樓的渠道送來的。
信中揭露禦史台的劉中丞是趙無極的黨羽,想借武青鸞私自調兵的事構陷定遠將軍武通,以此打擊和武家交好的洛秉德。
資訊差打出了完美的配合。
聽完信的內容,朝堂上的風向變了。
“原來是這樣!”
“真是好一招惡人先告狀!”
“趙尚書想一手遮天嗎?”
“來人!”皇帝的怒吼聲在大殿中回蕩,“將禦史中丞劉中丞給朕拿下,打入天牢,嚴加審問!”
劉中丞當場嚇癱在地,被禁軍拖了出去,嘴裡還不停喊著“冤枉”。
皇帝的目光最後落在趙無極身上。
“趙無極!”
皇帝怒喝,“結黨營私,構陷同僚,你可知罪?!”
趙無極伏在地上,身體發抖,說不出一句話。
皇帝當眾訓斥了他一刻鐘,罵的他毫無顏麵。
最後,趙無極退下時,臉色陰沉。
他心裡想著:林年!不殺此子,我趙無極誓不為人!
皇帝餘怒未消,但心情好了很多,隨即下旨。
“傳朕旨意!雍城守軍,人人有賞!此戰首功林年,封為冠軍侯!食邑三千戶!”
此封號一出,滿朝嘩然。
冠軍侯,這可是開國以來武將能得到的最高封號。
“另外,林年請求開采天外隕鐵的事,讓工部全力配合,不許有誤!”
一係列封賞下來,足見皇帝對林年的看重。
但緊接著,皇帝話鋒一轉。
“監軍張謙為國捐軀,但是,國不可一日無監督,邊關軍務更是重中之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階下。
“朕的第七子,齊王趙景,年已及冠,可以去曆練一下。即日起,命齊王趙景為新任監軍,即刻啟程,前往雍城!代朕安撫忠烈家屬,監察北境軍務!”
此言一出,眾人心中一驚。
新的監軍竟然是位皇子!
這位七皇子趙景雖然體弱多病,很少露麵,但畢竟是君。
林年再大膽,總不能對皇子動手。
這就是帝王的製衡手段。
與此同時,在雍城城外百裡的黑風寨。
這裡是附近最大的潰兵營地,寨主“過山風”是個悍匪,手下有近千人。
過山風正摟著兩個女人喝酒吃肉,聽手下吹噓白天的“戰績”。
一個嘍囉連滾帶爬的衝進來。
“大王!不好了!有一支騎兵正朝我們這邊來!”
過山風一把推開懷裡的女人,罵道:“慌什麼!看清是誰的人馬了嗎?”
“看清了!旗號是青鸞!領頭的是個女人!”
“女人?”
過山風一愣,隨即大笑起來。
他提著鬼頭刀站起身:“三百騎兵就想端了我的黑風寨?召集兄弟們,跟我出去會會她!我倒要看看,三百人怎麼對付我這近千兄弟!”
山道上,三百名騎兵列陣整齊。
為首的正是武青鸞,她一身勁裝,肩扛著青龍偃月刀。
“哪來的小妞,長得還挺標致!”過山風看到武青鸞,眼睛都直了,開口調笑道,“怎麼?想通了來投奔我?放心,哥哥保證讓你快活!”
身後的匪徒們跟著鬨笑。
武青鸞麵無表情的瞥了過山風一眼。
她沒說話,直接拔出了青龍偃月刀。
刀光一閃。
噗嗤!
過山風的笑聲停了,他的頭顱飛了起來,臉上還帶著猥瑣的笑。
鮮血噴了旁邊嘍囉一臉,無頭的屍體晃了晃,倒在地上。
武青鸞縱馬上前,一腳踩在還在抽搐的屍體上,目光掃過全場匪徒。
“從今天起,這裡我說了算!”
她的聲音很冷。
所有匪徒都呆住了,沒人敢出聲。
武青鸞將刀鋒上的血在屍體上擦乾淨,然後宣佈了林年的規矩。
“所有營寨的頭領,都得死。”
“剩下的人想活命,就殺了你身邊的人。活到最後的人,有資格加入我的青鸞軍。”
“想逃跑的,殺無赦!”
話音落下,營地裡安靜了一瞬,接著徹底亂了。
為了活命,剛才還稱兄道弟的匪徒們紅著眼,揮刀砍向身邊的人。
整個黑風寨,頓時變成了屠宰場。
武青鸞坐在屍體上,用絲綢擦拭著刀鋒,看著眼前的一切。
她的三百親兵在營地各處巡視,把那些想拉幫結派或不守規矩的人直接斬殺。
一個時辰後,屠殺結束了。
近千人的營地,隻剩下不到兩百個渾身是血的人還站著。
清理黑風寨寶庫時,武青鸞的親兵發現了一個夾層,裡麵藏著一封密信。
武青鸞展開信紙看了一眼,握著信的手指就攥緊了,指節發白。
信是黑風寨主過山風寫給北境另一位將領的,記錄著倒賣軍械、私吞糧餉的賬目。
她帶著篩選出的精銳和那封密信,回到雍城複命。
她現在明白了林年的可怕,這個男人好像算到了一切,連北境內部爛到根子裡的事,似乎也早有預料。
帥帳內,林年接過密信看完,點了點頭。
他看著麵前的武青鸞,開口說:“這北境,從上到下都爛透了。”
“外麵有豺狼,裡麵有蛀蟲。有時候,蛀蟲比豺狼更可怕。”
林年收起密信。
“天下誰人,不通敵?”
這句話讓武青鸞心裡一震。
她明白了,林年的敵人不隻是韃子。
林年把密信收好,對武青鸞下達新命令:“選拔繼續,動靜鬨大點,我要讓北境有些人睡不著覺。”
“是!主公!”武青鸞領命,轉身離去。
與此同時。
雍城外的官道上,一隊皇家儀仗護送著一輛金絲楠木馬車緩緩駛來。
馬車裡,一個臉色病態蒼白的俊美青年,正用手帕捂著嘴輕咳。
他的另一隻手拿著一份關於新任冠軍侯林年的卷宗。
看到某個地方,這個病弱的皇子嘴角彎了起來,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