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還可以這麼打!
卯時,天還沒亮,晨霧籠罩著黑虎營的校場。
幾千名士兵頂著寒風列隊,甲葉摩擦,長槍林立。北風吹過,把帥旗刮的獵獵作響。
點將台上,林年穿著一身玄色勁裝。他的視線從台下一一掃過,眼神很平靜。
王大麻子和原戊字營的兄弟們昂首挺胸,站在親衛隊裡,滿身煞氣。相比之下,黑虎營的老兵們站的歪七扭八,交頭接耳,審視和挑釁的看向台上。
“肅靜!”
他沒有廢話,直接開口。
“我宣佈,三天後,黑虎營舉行‘紅藍對抗’軍事演習!”
“我,親率藍軍!兵員為原戊字營全體弟兄,外加從新兵中抽調三百人,合計八百!”
“張寶、李三、錢五,三位都頭,共同指揮紅軍!兵員為黑虎營其餘主力,共計三千!”
“演習結果,將直接決定黑虎營未來的軍官任免、兵員調配,以及軍械糧餉的分配!”
最後一句話說完,校場先是死一般寂靜,然後一下炸開了鍋!
“啥玩意兒?演習?”
“他帶八百個殘兵新兵蛋子,要乾我們三千精銳?”
“這新來的副統領是腦子壞了吧!他以為這是村裡打架嗎!”
一聲鬨笑從老兵隊伍中傳來。
點將台下,站在佇列最前麵的三位都頭,臉色已經變的很難看。
“林副統領!”
一聲暴喝,都頭張寶魁梧的身軀直接撞開身前的兩個士兵,衝出佇列,脖子上的肌肉鼓起。
“你這是在拿我們黑虎營幾千號兄弟的飯碗開玩笑!”
他身旁,身材瘦小的李三“嗤”了一聲,用小指剔著牙,斜著眼看台上。
“演習?林將軍,我們弟兄的軍功,都是從韃子脖子上砍下來的,不是在沙盤上推出來的。您這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想燒了自家兄弟的鍋?”
另一位都頭錢五,向前一步,對著台上拱了拱手。他語氣還算恭敬,話卻更尖銳。
“副統領有練兵的心,是好事。但要是把軍國大事當成兒戲,恐怕隻會寒了弟兄們浴血奮戰的心。還請將軍,三思。”
三位都頭一帶頭,台下的老兵們徹底炸了鍋,叫嚷聲彙成一股,幾乎要把點將台掀翻。
“不服!我們不服!”
“一個撿功勞的懂個屁的打仗!”
王大麻子臉色一沉,帶著戊字營的兄弟們“唰”的向前一步,手已經壓在刀柄上,冰冷的殺氣瞬間彌漫開。
“誰敢對將軍不敬!”
兩邊人馬怒目相視,氣氛緊張,血腥味在空氣中蔓延。
“夠了!”
林年一聲斷喝,聲音帶著內力,瞬間壓下了所有雜音。
他俯視著台下那三張不馴的臉,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
“我的命令是通知你們,不是商量。”
“你們要做的,是服從。或者……”他停頓了一下,“違抗軍令?”
張寶三人被這句話噎的滿臉漲紅,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在軍中,違抗軍令四個字,就是找死。
“這件事,我會親自向李帥稟報!”林年不再看他們,冷冷吐出兩個字,“解散!”
說完,他轉身就走,黑色的衣擺在風中劃出一道弧線。
……
帥帳之內,氣氛很沉重。
李牧之聽完兩撥人的對質,臉色很沉,修長的手指在桌案上有節奏的敲擊。
“篤、篤、篤……”
每一下,都讓張寶三人的心頭一緊。
突然,敲擊聲停了。
“啪!”
李牧之沒拍桌子,而是把手邊一杯滾燙的茶,狠狠摔在地上!
碎瓷與熱茶四濺。
“胡鬨!”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怒火,“黑虎營是抵禦韃子的鐵閘,不是給你們折騰的後花園!”
李牧之先是指著林年的鼻子,毫不留情的罵道:“林年!你太讓我失望了!剛給你兵權,你就給我捅這麼大的婁子!不想著安撫部下,反而激化矛盾,你是想把黑虎營給我搞散架嗎!”
隨後,他刀子般的視線刮過張寶三人:“還有你們!一個個都是軍中老將,不想著怎麼練兵殺敵,整天就知道拉幫結派,抱團對抗上官!你們眼裡還有沒有軍法!沒有我李牧之!”
一番劈頭蓋臉的痛罵,讓帳內幾人都很安靜。
罵完,李牧之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端起另一杯茶喝了一口,似乎壓下了火氣。
“不過……林年說的,倒也有幾分道理。”他話鋒一轉,讓張寶三人心裡咯噔一下,“軍隊是該時常敲打,不然刀會生鏽,人會變懶。既然你們覺得林副統領是外行,那就用戰場上的規矩,證明給他看。”
“這場演習,我準了!”
張寶三人先是一愣,隨即臉上忍不住露出喜色。
“但是!”李牧之的視線轉回林年身上,十分銳利,“你既然敢誇這個海口,就要擔得起後果!我給你一個機會,也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立軍令狀!”
“三天後演習,你的藍軍要是輸了,立刻交出黑虎營副統領的兵符!並且,當著全營將士的麵,給三位都頭斟茶賠罪,承認自己紙上談兵,不堪大用!”
張寶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張寶那粗壯的手指在盔甲上得意的敲著,李三用舌頭頂了頂腮幫子,連一直麵無表情的錢五,肩膀都在微微聳動。他們好像已經看見了林年低頭認錯的那一幕。
“將軍英明!”三人異口同聲,聲音很大。
李牧之看著林年,一字一句的問:“林年,你,敢不敢應?”
林年挺直脊梁,沒有絲毫猶豫。
“末將,遵命!”
……
等張寶三人得意的離開帥帳,帳內隻剩下李牧之和林年二人。
李牧之臉上的怒氣瞬間消散,他走到林年身邊,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聲音壓的很低,帶著一絲興奮。
“你小子,放手去乾!”
“正好讓我也看看,我這支引以為傲的黑虎營,到底是塊百煉精鋼,還是生了爛瘡的膿包!”
演習前的三天,黑虎營的氣氛很詭異。
紅軍大營,張寶三人每日操練兵馬,刀槍齊鳴,喊殺聲震天。他們完全按照對付韃子的傳統戰法,排兵布陣,挖壕溝,設鹿角,自信滿滿。
而林年率領的藍軍,卻安靜的出奇。
他沒有進行任何佇列訓練,甚至連刀都沒讓士兵拔出來。
他把所有藍軍士兵,都帶進了一個臨時搭建的大帳篷。帳篷中間,是一個巨大的沙盤,精細還原了雍城周邊的山川、河流和隘口。
“戰爭,比的是誰的腦子更狠!”
林年手持一根木杆,對著台下八百名滿臉困惑的士兵,說出了顛覆他們認知的第一句話。
“將軍!恕末將直言!”一個斷了條胳膊的原戊字營老兵忍不住站了出來,“紅軍三千人,正麵結陣平推過來,我們這八百人,怕是連一炷香都頂不住啊!我們不練兵,到時候怎麼打?”
“問得好!”林年沒有生氣,反而用木杆在沙盤上重重一點,“那你告訴我,你想怎麼打?跟他們一樣排好隊,然後衝上去用命換命嗎?”
那老兵被問的沒話說。
“黑風口那一仗,你們還沒被打醒嗎?韃子跟你們講規矩了嗎?”
林年一聲質問,讓所有原戊字營的士兵都低下了頭,呼吸變的粗重。
“看這裡!”林年木杆一揮,指向紅軍在沙盤上模擬的堅固營寨,“他們人多,正麵是鐵板一塊,我們去撞,是找死!”
“但軍隊不是鐵板,是人!是人就有弱點!他們的指揮中軍,在這裡!”木杆狠狠戳在一個小旗上,“他們的糧草,囤在這裡!他們的傳令兵,要走這條小路!”
“我們要做的,就是不跟他們那三千傻大個玩!”
“我們要繞開他們的主力,找到他們的喉嚨,然後……狠狠一口咬下去!”
“我稱之為,掏心戰術!”
他又拿起幾枚藍色小旗,將它們插在沙盤的各個角落,山穀、密林,甚至是懸崖下麵。
“我們不需要大部隊,隻需要幾支幾十人的小隊!利用黑夜和地形,鑽進他們的地盤!一隊人,燒他們的糧草!一隊人,割斷他們的指揮聯係!而最精銳的一隊,目標隻有一個——”
林年的木杆,重重的砸在了代表張寶等人的主帥大帳上!
“剁了他們的腦袋!”
一個個沒聽過的詞,一套套陰狠的戰術,從林年口中說出。
帳篷內,一片死寂。
士兵們一開始很茫然,接著感到震驚,最後眼神裡燃起了光!
他們開始在林年的指導下進行沙盤推演。
第一次推演,藍軍漏洞百出,被林年扮演的紅軍輕鬆“全殲”。
第二次推演,他們開始懂得配合,一支小隊成功“燒毀”了紅軍的糧草,引發了“紅軍”後方大亂。
第三次推演,當王大麻子帶領的“掏心小隊”,成功繞後,將代表指揮中樞的紅色帥旗“拔掉”時,整個大帳在短暫的寂靜後,爆發出巨大的吼聲!
所有藍軍士兵看林年的眼神都變了,充滿了信服和狂熱!
戰爭,原來可以這麼打!
……
與此同時,紅軍大營內,張寶、李三、錢五三人正圍著火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聽說了嗎?那姓林的,天天帶著那群新兵蛋子在帳篷裡玩沙子呢!”張寶灌下一大口酒,拍著大腿狂笑,“笑死我了,真當打仗是過家家!”
“由他去吧,”李三陰惻惻的撕下一塊烤羊腿,“等演習那天,咱們就用最笨的法子,三千人直接結陣碾過去!我看他那八百人,夠不夠咱們塞牙縫的!”
錢五也點頭,悶聲道:“演習地點在黑風口附近,那地方我們熟。閉著眼睛都能設下埋伏,他輸定了。”
三人相視大笑,好像已經贏定了。
夜,三更。
一道黑影從紅軍大營的柵欄縫隙中溜出,貼著牆根的陰影,鑽進了北麵無人的一片密林。
林中,一棵老槐樹下,站著一個藏在黑暗裡的影子。
那人不敢靠近,在十步之外停下,哆嗦的從懷裡掏出一個蠟丸,放在地上,磕了個頭便連滾帶爬的跑了。
等他走遠,樹下的影子才動了。他撿起蠟丸,兩指一撚,捏碎,取出裡麵的紙條,借著微弱的月光掃了一眼。
下一刻,他身形一矮,很快消失在草叢裡。
百步之外的山坡上,一名同樣穿著夜行衣的探子,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沒有動,而是靜靜的看著那道影子消失的方向,又記下了那名傳令兵倉皇逃竄的背影。
他從懷中,拿出了一塊溫潤的木牌,木牌一角,刻著一彎精緻的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