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的價碼!
林年躬身一拜,聲音沙啞卻擲地有有聲:“末將有一事相求,請將軍稍待片刻,容我先處理此獠!”
他的手指向那個癱軟在地的商隊管事,眼中殺氣未散。
李牧之目光掃過地上的頭顱與木匣中的鐵證,重重點頭:“準!趙德通敵,罪不容赦!”
“多謝將軍!”
話音未落,一旁的張狂已然按捺不住。他本就是火爆性子,此刻聽聞趙家竟敢勾結韃子,坑害袍澤,一張黑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孃的!吃裡扒外的東西!”張狂一腳踹翻身邊的案幾,發出巨響,“老子現在就去抄了那趙家狗窩!”
說罷,他提著自己的開山大刀,大步流星地便衝出了帳外,連李牧之的將令都懶得等。
“點齊老子的親兵!跟我走!”
帳外傳來他粗野的咆哮,緊接著便是人馬調動的嘈雜聲。
李牧之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眉頭微皺,卻並未阻止。
帳內的氣氛因張狂的離去而有片刻的鬆動,幾位將軍交換了一下眼神,神色各異。
“張將軍還是這般雷厲風行。”身形清瘦的將軍王翦,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他對麵的陳兵,聞言輕笑一聲:“雷厲風行?我看是聞著腥味的野狗,第一個衝上去搶食罷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帳內幾人聽得清楚。
“陳兄此言差矣。”王翦放下茶杯,眼角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張狂此人,看似粗鄙,實則精明得很。”
另一位一直沉默不語的將軍孫百裡甕聲甕氣地開口:“不然呢?他那腦子裡除了砍人還能裝下什麼?”
王翦伸出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趙家在雍城經營數代,富甲一方,家底何其豐厚?這張狂第一個帶兵衝過去,打著清剿叛逆的旗號,這抄家……抄出來的是軍資,還是他張家的私產,可就說不清了。”
陳兵冷哼道:“他敢!查抄叛逆家產,皆要登記造冊,上繳國庫,他敢中飽私囊?”
“他當然不敢明著來。”王翦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洞悉,“可這其中的門道就多了。金銀珠寶,在搬運途中遺失一些,也合情合理。他那幫親兵,個個都是手腳不乾淨的貨色。等我們這邊議完事,再派人過去清點時,趙家還能剩下多少油水,可就難說了。”
陳兵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我說他怎麼跑得比誰都快!這混蛋,看著像頭猛虎,心眼比狐狸還多!”
王翦笑道:“所以說,永遠彆被他的外表騙了。這雍城裡,誰不知道他張狂的府邸,比城主府還要氣派?”
幾位將軍的議論,並未避諱林年。
他們的目光,若有若無地瞟過來,既是點出張狂的為人,也是在觀察他的反應。
“林年。”陳兵率先開口,他一改剛才的冷嘲,臉上堆滿了和煦的笑容,“你此次立下不世之功,區區一個戊字營的千夫長,實在太委屈你了。我麾下缺一名先鋒校尉,直領五千精兵,你可願意來?”
王翦不甘示弱,立刻接話:“陳將軍的先鋒營,天天淨是些衝鋒陷陣的苦差事。林小將軍,我觀你不僅勇武,還頗有謀略。來我參軍府如何?不用你親冒矢石,運籌帷幄,決勝千裡,豈不更美?”
孫百裡性子直,直接說道:“彆聽他們畫大餅!林小子,來我重甲營!我讓你當副統領,我營中的鎧甲兵器,你隨便挑!每月餉銀,我給你加三倍!”
帳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
幾位與李牧之平級的將軍,竟當著他的麵,公然開始挖牆腳。
李牧之的臉色有些難看。
林年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戊字營更是他黑虎營的下屬部隊。這些人當著他的麵如此行事,無異於當眾打他的臉。
但他又不好直接發作,畢竟林年功勞太大。
他隻能在一旁沉聲道:“諸位,林年乃我黑虎營的千夫長,他的封賞,理應由我上報兵部,再做定奪。”
這話說的綿軟無力,沒人理會。
陳兵為了表示誠意,更是直接丟擲了一個重磅籌碼。
“林將軍善使長槍,我這裡正好有一杆神兵,名為【淵寒螭骨槍】!”
他拍了拍手,帳外立刻有四名親兵,合力抬著一個沉重的長條形楠木箱子走了進來。
箱子開啟,一股寒氣瞬間彌漫開來,讓帳內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箱中,靜靜躺著一杆通體暗青色的長槍。
槍身並非金屬,也非木石,不知是何種材質,上麵遍佈著天然的龍鱗狀紋路,在火把的映照下,流光暗轉。
“此槍,乃是我早年偶然所得。”陳兵的語氣帶著炫耀,“槍身重一百零八斤,鋒銳無匹,吹毛斷發。隻是此槍性寒,非氣血剛猛之輩不能駕馭。我平日疏於槍法,此等神兵在我手中,明珠暗投。今日,便贈予林將軍,寶槍配英雄,正當其時!”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杆神槍吸引了。
那森然的寒氣,那流光的槍身,無一不彰顯著它的不凡。
林年的呼吸也微微一滯。
他能感覺到,這杆槍在呼喚他。
他走上前,無視了那逼人的寒氣,伸手握住了槍身。
入手瞬間,一股寒氣順著手臂直衝天靈蓋!
但這股能凍僵常人骨髓的寒意,卻讓林年渾身一震,體內那股殺伐之氣竟興奮地沸騰起來!
彷彿血脈相連。
“好槍!”
林年忍不住讚歎一聲,手腕一抖,一百多斤的長槍在他手中輕若無物,槍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發出一陣細微的龍吟之聲。
他對這杆槍愛不釋手。
見到林年如此喜愛此槍,陳兵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李牧之心中一沉。
他知道,自己再不出手,這員虎將就真的要被彆人搶走了。
他不再與其他將軍口舌糾纏,直接上前一步,聲若洪鐘。
“林年聽賞!”
這一聲,壓過了帳內所有的聲音。
所有人,包括林年,都將目光投向了他。
李牧之麵容肅穆,朗聲道:“此戰,戊字營孤軍深入,焚毀敵巢,陣斬雙酋,功蓋全軍!千夫長林年,居功至偉!本將以雍城守備將軍之名,上報道台,當賞黃金萬兩!晉升為黑虎營副統領!”
黃金萬兩!
這四個字一出口,帳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陳兵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翦和孫百裡也是一臉錯愕。
他們爭了半天,許諾的官職品級,也就在五品左右。可李牧之這一開口,不僅官職到位,更是直接砸出了萬兩黃金的驚天賞賜!
“來人!”李牧之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機會,直接對著帳外喝道,“把賞金抬進來!”
帳外,十幾名親兵應聲而入。
他們抬著五口巨大的木箱,每一步都走得極為沉重。
“咚!咚!咚!”
五口大箱被重重地放在大帳中央,發出的悶響聲。
箱蓋被開啟。
一瞬間,耀眼的金光迸發而出,整個中軍大帳都被映成了一片金色。
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金條,在火光下反射著令人目眩的光芒。那純粹的,帶著沉重質感的金色,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帳內的將軍們都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心中翻江倒海。
他們知道李牧之看重林年,卻沒想到他竟願意下如此血本!
見此情景,陳兵等人也不再爭搶了。
眾人紛紛附議:“將軍英明!”
一時間,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年身上。
一邊是絕世神兵,一邊是萬兩黃金。
任何一個武人,麵對這樣的賞賜,恐怕都會激動得難以自持。
然而,林年隻是平靜地看了一眼那五箱黃金,又低頭看了看手中散發著寒氣的長槍。
他的臉上,沒有狂喜,沒有激動,隻有一片沉靜。
麵對眾人的拉攏和驚天賞賜,林年手持【淵寒螭骨槍】,槍尾在地上輕輕一點。
他走到大帳中央,對著李牧之和眾位將軍,深深躬身一拜。
“多謝各位將軍厚愛。”
他的聲音響起,讓帳內瞬間安靜下來。
“但這官職與賞金,林年愧不敢受。”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李牧之眉頭緊鎖:“林年,你這是何意?此乃你應得的榮耀!”
“是啊,林將軍,你為何不受?”陳兵也急忙問道。
林年緩緩直起身,沒有回答他們。
他的目光穿過大帳的門簾,望向外麵那些席地而坐,渾身浴血,正在默默處理傷口的身影。
那是他倖存的,不足七百名的兄弟。
他收回目光,掃過帳內眾人,朗聲道:“我隻有一個請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林年握緊了手中的長槍,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我的請求是,將所有官職和金錢,優先封賞給我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
“此戰,若無他們捨命相隨,林年早已是沙場上的一具枯骨。”
“若無他們死戰不退,燕山倉的大火,絕不會燃起。”
“若無他們以血肉之軀鑄成防線,這兩顆韃子千夫長的頭顱,也絕不會出現在這裡。”
他猛地轉身,麵向帳外。
“他們,纔是真正的英雄!”
聲音穿透帳幕,清晰地傳到了外麵每一個戊字營士兵的耳中。
正在包紮傷口的士兵,動作停住了。
正在喝水的士兵,水囊從手中滑落。
正在低聲交談的士兵,聲音戛然而止。
整個營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下一刻,不知是誰第一個,丟掉了手中的東西,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將軍……”
一聲帶著哭腔的哽咽,彷彿點燃了引線。
“撲通!”
“撲通!撲通!”
盔甲與地麵碰撞的聲音,接二連三地響起。
帳外,倖存的六百八十七名戊字營士兵,無論傷勢多重,無論身在何處,全都朝著中軍大帳的方向,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沒有口號,沒有呐喊。
隻有一片壓抑不住的,粗重的喘息聲和泣不成聲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