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裡大追逃!
燕山倉燃起的大火,映紅了半邊天。
當兩名千夫長的頭顱和糧倉被焚的訊息,一同被快馬送回韃子王庭大營時,整座營地陷入一片死寂。
片刻之後,主帥拓跋宏的王帳內,傳出一聲怒吼。
“廢物!通通都是廢物!”
一隻鑲嵌著寶石的金盃被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南征大元帥拓跋宏此刻臉上再無平日的沉穩。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湧而出。
“區區千餘人的南朝步卒,竟敢深入我腹地百裡!”
他一腳踹翻了麵前的案幾,上麵的地圖和羊皮卷散落一地。
“燒了燕山倉!殺了我兩名千夫長!這是恥辱!天大的恥辱!”
帳下的將領們個個低著頭,不敢出聲。
燕山倉是大軍南下的命脈之一,儲存了足夠五萬大軍消耗半月的糧草。如今,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兩名千夫長的陣亡。那都是跟隨他多年的悍將,每一個都能以一當十。現在,他們的頭顱卻被敵人當作戰利品帶走。
這支漢軍的存在,本身就是對他權威的公然挑釁。
“查!給我查!”拓跋宏的聲音嘶啞,“這支漢軍的統帥是誰?”
一名親衛顫抖著聲音回答:“元帥……根據逃回來的散兵說,領軍的人,名叫林年。”
“林年……”
拓跋宏念著這個名字,眼中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傳我將令!”他霍然轉身,對著帳外吼道,“所有在外遊弋的狼騎,全部轉向!放棄一切目標,給本帥把這支漢軍找出來,碾碎!”
“本帥要用他們的人頭,在雍城城下,壘起一座京觀!”
……
歸途,比來時更加艱險。
林年率領戊字營,輕裝簡行,在山林間艱難地向南穿行。燒毀燕山倉的代價,是陷入了無窮無儘的追殺。
韃子的反應極快。
從第二天開始,他們的斥候便如跗骨之蛆,不斷在視野儘頭出現。他們遠遠地綴在後麵,不斷召喚同伴。
“將軍,左前方五裡,發現韃子遊騎,約有百人!”
斥候從山崗上飛奔而回,帶回最新的軍情。
隊伍裡有些慌亂。
林年勒住馬韁,掃了一眼地圖:“不必驚慌,這是韃子的先頭部隊,在試探我們。”
他的戰場直覺早已預警,被窺伺的危機感始終揮之不去。
“王大麻子!”
“末將在!”
“帶五十個弟兄,從右翼山坡繞過去,給他們來一下狠的!記住,速戰速決,不要戀戰!”
“得令!”
王大麻子舔了舔嘴唇,帶著人馬悄然脫離隊伍。
半個時辰後,遠處傳來一陣短暫急促的廝殺聲,很快便平息下來。王大麻子帶著人回來,馬鞍上掛著十幾顆血淋淋的人頭。
“將軍,解決了!”
可韃子的包圍圈,正在不斷收緊。
他們甩掉了一波又一波的追兵,但敵人卻越聚越多。
終於,在第三天黃昏,當他們抵達一處名為“風狼口”的隘口時,前方的道路被徹底堵死。
隘口兩側是無法攀爬的峭壁,唯一的通道上,黑壓壓的韃子精銳騎兵嚴陣以待。黑色的鐵甲在夕陽下反射著暗紅的光,一麵繡著黑色蒼狼的戰旗迎風招展。
人數,至少三千。
王大麻子啐了一口唾沫:“媽的,是韃子的黑狼騎!”
黑狼騎是拓跋宏麾下的精銳,每個士兵都身經百戰。
這一次,再也無法繞開了。
“將軍,我們怎麼辦?”一名百夫長聲音乾澀。
林年沒有回答。他緩緩拔出腰間的長刀,又從背後取下那杆陪伴他殺穿敵營的鐵槍。
“戊字營!”
他調轉馬頭,麵向身後八百多名疲憊的士兵。
“想活命嗎?”
無人回答,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盯著他。
“想回家的,就隨我殺出一條血路!”
林年驟然舉起長槍,槍尖直指前方的敵陣。
“結陣!死戰!”
“死戰!”
“死戰!”
八百人齊聲怒吼,聲勢駭人。
戰鬥轟然爆發。
韃子的黑狼騎沒有勸降,沒有廢話,直接發起了衝鋒。三千鐵騎同時策馬,地麵開始震動。
“前排,舉盾!長槍手上前!”
林年獨自一人一騎,衝在陣型最前方。
“殺!”
他怒吼一聲,第一個迎上了湧來的敵人。
鐵槍如電刺出,洞穿了最前方一名韃子騎兵的喉嚨。滾燙的鮮血濺了他一臉,那名騎兵連人帶馬轟然倒地。
林年手腕一抖,槍杆橫掃,將側麵兩名騎兵掃下馬背。
他一人一槍,硬生生扛住了敵人的第一波衝擊。
戊字營的士兵們見狀,士氣大振。
“殺啊!”
他們在狹窄的隘口結成盾陣,死死抵住了數倍於己的敵人。
戰鬥從一開始就異常慘烈。
刀劍碰撞聲、骨骼碎裂聲、臨死前的慘叫聲,響成一片。
鮮血很快染紅了風狼口的土地。
一名戊字營的士兵被長刀砍中肩膀,他卻不管不顧,抱著麵前的敵人一同滾下馬,用牙齒死死咬住了對方的喉嚨。
另一名士兵身中數箭,在倒下前,用儘最後力氣將手中的長槍捅進了一名韃子騎兵的戰馬腹部。
人人死戰,寸步不退。
林年的身上也掛了彩。一支冷箭擦過他的臂膀,帶出一道血槽。他的後背,被一柄馬刀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但他渾然不覺,依舊浴血奮戰。隻要林年不倒,身後的士兵就不會後退。
激戰持續了數個時辰。
戊字營的陣線數次瀕臨崩潰,卻又被林年一次次強行頂了回來。
敵人的屍體在陣前堆起了半人高,戊字營的傷亡也已超過百人。
就在這時,林年注意到一個機會。
敵人的前鋒部隊開始後撤,準備與後方的部隊輪換。陣型銜接的瞬間,出現了一絲混亂和空隙。
就是現在!
“全軍聽令!”林年的聲音因為力竭有些沙啞,卻清晰地傳遍戰場。
“隨我,決死衝鋒!”
他狠狠一夾馬腹,坐下那匹同樣傷痕累累的戰馬發出一聲悲鳴,帶著他決然地衝向敵陣。
“衝啊!”
殘存的戊字營士兵爆發出最後的力氣,跟隨著主將向前衝去。
一名韃子百夫長注意到了林年,他笑著揮刀,想要攔下這個漢軍頭領。
林年看都沒看他,手中長槍脫手飛出。
“噗!”
長槍自那名百夫長胸口貫入,巨大的力道帶著他的屍體倒飛出數米,將後麵幾名騎兵一同撞翻。敵人的指揮為之一滯。
韃子的陣線徹底亂了。
林年拔出腰間的佩刀,一路砍殺,硬生生從混亂的敵軍中,殺出了一條血路。
當他們衝出風狼口,身後隻剩下不足七百人。
活下來的人,個個帶傷,人人浴血。他們的眼神中再無稚嫩和恐懼,隻剩下堅毅。
他們不敢停留,繼續向南狂奔。
又是一整夜的亡命奔逃。
當東方泛起魚肚白,精疲力竭的部隊終於翻過一道山梁時,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遠處,一座雄城的輪廓,在晨曦中若隱若現。
雍城!
“是雍城!我們回來了!”
不知是誰第一個喊出聲,聲音裡帶著哭腔。
倖存的士兵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有人扔掉兵器,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相互擁抱著,喜極而泣。
林年也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終於能放鬆片刻。
然而,就在此時,他心頭一緊。
他霍然回頭望去。
隻見他們來時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黑線。
那道黑線迅速擴大,變成一片黑壓壓的騎兵,無數的旌旗在風中招展。
追兵!
而且,是韃子的大部隊!
數量,不下五千騎!
“敵襲!”
林年雙眼通紅,用儘全力嘶吼。
上一刻還充斥著歡呼的臉龐,此刻隻剩下煞白和驚恐。士兵們的歡呼聲戛然而止,死死地望向後方。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他們唯一的希望,就是前方的雍城。
所有人,都將求生的目光投向那座雄偉的城池。
然而,雍城的城門,依舊緊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