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賭五百裡定乾坤!
營帳內燭火搖曳,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帳壁上。
林年沒有立刻說話,他將一張剛畫好的兵力排程圖在桌上緩緩的鋪開。
那是黑風口一戰的複盤圖。每一個兵力調動,每一個時間節點,都被他用硃砂筆標注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後在幾個位置上重重的點了點。
“我奉命出擊,走的是預定路線。但韃子的伏兵點,卻比我軍斥候探查的範圍,往前挪了三裡地。”
“我收到的軍情是小股遊騎,但實際遇到的,是三百重甲騎兵。這種規模的精銳,不是什麼遊騎,是一支有準備的戰術部隊。”
“最關鍵的一點,”林年頓了頓,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他們出現的太準時了。他們精準的找到了我的位置,給我準備了一個口袋。”
他緩緩抬起頭,迎上南宮邀月的視線,一字一頓的吐出結論。
“黑風口,我差點就回不來了。”
“是有人,要我死。”
帳內很安靜,隻有燈芯偶爾爆開的輕響。
南宮邀月靜靜的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彷彿林年說的,都是她早已知道的事情。
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袍中,取出了一卷用火漆封口的密信,動作輕緩的推到林年麵前。
“你隻說對了一半。”
她的聲音很冷。
“是要這雍城裡幾十萬守軍,全都去死。”
林年手上的動作一滯,他拿起那份密信,指尖發力,揭開封口的火漆,展開了信紙。
信上的字跡很小,記錄的東西卻讓他的目光凝固了。
都尉,趙德。
其叔父,是當朝戶部侍郎趙顯。
其家族,在北境與韃靼部落暗中經營一條走私商路,數年間從未斷絕。
信紙下方,附著幾行清晰的流水賬目,每一筆都指向一個韃靼王族的秘密賬戶。而最近的一筆記錄,讓林年握著信紙的手指關節都發白了。
——臘月十一,雍城北門換防圖。雍城守軍兵力、糧草詳報。
臘月十一,正是他出征黑風口的前一天。
證據確鑿。
“砰!”
林年一拳狠狠砸在桌案上。
厚實的木桌發出一聲巨響,桌角被這股力震出了一道裂紋,桌上的燭台狂跳,火光差點熄滅。
怪不得趙德處處與自己作對,怪不得他能精準的泄露軍情。
他根本不是為了他那個侄子的私怨,他從頭到尾,就是韃靼人養在雍城裡的一條狗。
黑風口那一戰,自己若是死了,戊字營的兄弟,一個都活不了。李牧之剛剛燃起的希望也會破滅,整個雍城的士氣將跌入穀底。
好毒的計策。
林年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就從牆上摘下了他的戰刀。
刀鋒出鞘,摩擦聲在安靜的營帳內格外刺耳。
“我現在就去宰了這個吃裡扒外的狗東西。”
可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一道白色的身影飄然而至,已經擋在了他的麵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足半尺。
林年甚至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梅香。
南宮邀月伸出一隻手,看似纖細,卻穩穩的按住了他即將完全出鞘的刀柄。那力道不大,卻讓他無法再將刀身抽出分毫。
她的氣息帶著一絲溫熱,話語卻很冰冷。
“你殺了他,然後呢?”
林年胸膛劇烈起伏,握著刀柄的手背上青筋畢露,他死死的盯著眼前這張臉。
“讓全城將士看著你,在沒有軍令的情況下,當眾斬殺一位都尉?讓整個雍城軍營當場嘩變?”
“還是等著趙家在京城朝堂上參你一本,彈劾鎮北將軍李牧之治軍不嚴,指揮失當,讓朝廷斷了雍城最後一絲求援的希望?”
她的每一個問題,都讓林年沸騰的理智冷卻下來。
帳外,隱約傳來巡夜士兵有氣無力的口號聲,還有遠處城中百姓家中,壓抑不住的哭聲。
饑餓,寒冷和死亡,籠罩著這座孤城。
這些聲音,混雜著南宮邀月的話,讓林年握刀的手都有些顫抖。
“那你說怎麼辦?”
他的聲音嘶啞。
“就這麼看著他,把雍城,把我們所有人都賣了?”
南宮邀月毫不退讓,直視著他。
“殺他要用刀,但不是你手上這把。也不是現在。”
“我們要先贏。”
“贏?”林年笑了,笑容裡滿是苦澀,“怎麼贏?內有奸細,外有十萬大軍,城裡連明天的糧食在哪裡都不知道,我們拿什麼贏?”
“所以,他現在還不能死。”南宮邀月的聲音依舊平靜,“他是都尉,管著後勤排程,殺了他,雍城明天就會因為分糧不均而內亂。更重要的是,留著這條狗,才能順著鏈子,摸到他背後的主人。”
林年沉默了。
他聽得懂道理。
他緩緩的,將已經出鞘半尺的佩刀,重新推回了刀鞘之中。
“哢。”
一聲輕響,刀身歸位。
林年鬆開刀柄,緩緩在椅子上坐下,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眼中的怒火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靜。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桌上的地圖。
韃靼十萬大軍,像一個鐵桶,將雍城圍得水泄不通。所有的補給線和求援路線,都被死死掐斷。
城內,趙德這條毒蛇潛伏在暗處,隨時準備咬出致命的一口。
這是一個死局。
林年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掃過雍城周邊的每一個山頭,每一條河流。
突圍?不可能。城中守軍不足兩萬,大多是老弱病殘,騎兵隻有自己手上這幾百號剛學會上馬的新兵,衝出去就是送死。
堅守?也守不住。糧食最多還能撐十天,十天之後,不用韃子攻城,城裡自己就先亂了。
他的視線越過了包圍圈,掠過草原,不斷向北。
最終,他的手指,跨越了圖上五百裡的距離,重重的落在了韃靼腹地深處,一個用硃砂圈出的地點上。
“這是什麼地方?”南宮邀月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韃靼的總糧倉。”林年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瘋狂,“也是他們這次圍城的十萬大軍,唯一的命脈。”
南宮邀月呼吸一窒,一個念頭從心底升起,讓她臉色都變了。
“你想乾什麼?”
林年抬起頭,那雙沉靜的眸子裡,重新燃起了火焰。
“我們去燒了它。”
“長途奔襲五百裡,直搗黃龍。”
南宮邀月愣住了,她看著林年,眼神像在看一個瘋子。
“你瘋了?”她脫口而出。
“你知道五百裡是什麼概念嗎?那是在草原腹地,到處都是韃子的遊騎和部落。你帶多少人去?一百?一千?你這點人,不夠給人家塞牙縫的。”
“路線呢?你怎麼避開韃子的哨探?補給呢?你的人和馬吃什麼,喝什麼?就算你運氣好,到了烏蘭牧場,那裡必然有重兵把守,你怎麼攻進去?”
“這是在自殺,沒有贏的可能。”
南宮邀月一連串的質問,句句都點在要害上。
麵對她的質疑,林年坦然的承認。
“對,計劃很爛,九死一生。”
他站起身,第一次用一種帶著全然信任的姿態看著她。
“但我們沒得選了。守在雍城是等死,執行這個計劃,是找死。等死和找死之間,我選後者。”
“這個計劃,我一個人做不成。”
“我需要你的情報網,幫我規劃出最隱蔽的行軍路線。我需要你的計謀,來應對路上所有可能的變數。我需要你的幫助,來解決雍城這邊的後顧之憂。”
林年看著她,發出了邀請。
“南宮邀月,陪我賭上這一把。”
“你,敢不敢?”
帳內,一片死寂。
南宮邀月看著眼前的男人,看著他那雙在絕境中非但沒有熄滅,反而要燃儘一切的眼睛。
她沉默了許久。
然後,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跳動的燭火下,竟有些耀眼。
“瘋子……”
她輕聲吐出兩個字,隨即上前一步,與他並肩站立,一同看向那張決定著幾十萬人生的地圖。
她的眼神,和他一樣,也燃燒了起來。
她側過頭,看向林年,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興奮。
她伸出手指,點在了地圖上那片空白區域。
“你需要路線,需要補給,還需要內應。告訴我,你要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