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落雲鎮西街。
一間不起眼的小酒館裡,炭爐燒得正旺。
酒館不大,前堂隻有六張舊木桌,桌腿有些不平,客人坐下時稍微一動,桌上的酒碗便會跟著輕輕晃。
牆上掛著幾串風乾的臘肉,一口大鐵鍋架在後廚門口,鍋裡燉著蘿蔔和碎骨頭,熱氣混著酒香往外冒,把清晨的寒意驅散了不少。
因為青月宗重建,這一個月落雲鎮來往的人明顯多了。
有上山送木料的,有給弟子送被褥的,也有附近村子裡趕來打聽收徒訊息的。
酒館老闆姓宋。
鎮裡人都叫他宋掌櫃。
他四十來歲,身材微胖,臉上總帶著和氣笑容。
從前灰鷹幫在的時候,他這間酒館被盤剝得最狠。
每月酒錢、攤錢、孝敬錢,一樣都少不了。
有幾次灰鷹幫打手喝醉了酒,砸了桌椅不賠錢,他還得陪著笑臉送人出門。
如今灰鷹幫冇了,他這小酒館才真正像個能做生意的地方。
這會兒,酒館角落裡坐著一個老人。
老人很瘦。
瘦得像是一件舊衣裳裹在一把枯骨上。
他穿著灰撲撲的棉袍,頭髮花白稀疏,臉色帶著一種久病之人的蠟黃,連端酒碗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他麵前隻擺著一壺最便宜的濁酒,一碟鹹菜。
從進門到現在,他已經咳了七八次。
每一次咳起來,都像是要把肺從胸腔裡咳出來。
宋掌櫃看了他好幾眼,終於有些不忍,端著一碗熱湯走過去。
“老人家。”
“天冷,空肚子喝酒傷身。”
“這碗湯不收你錢,暖暖胃。”
老人抬起頭。
一雙渾濁的眼睛看了宋掌櫃一眼。
那眼神很淡。
淡得像一口乾枯多年的井。
隨即,他露出一個虛弱的笑。
“多謝掌櫃。”
聲音沙啞,氣息短促。
聽起來真像是一個走投無路、病骨支離的老流民。
宋掌櫃擺擺手。
“嗐,一碗湯而已。”
“老人家是外地來的吧?”
老人捧著湯碗,指尖輕輕摩挲著碗沿。
“從北邊來的。”
“聽說這裡有仙門重開山門,想來看看。”
宋掌櫃頓時來了精神。
“你說青月宗啊?”
“那你可來對地方了。”
老人低低咳了兩聲。
“青月宗……當真重建了?”
“那還有假?”
宋掌櫃往四周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語氣裡的興奮。
“前些日子,陳宗主親自帶人滅了灰鷹幫。”
“賀蛟你知道吧?”
老人眼皮微微一動。
“略有耳聞。”
“那可是練氣中期的修士,手底下還有三十六根毒針。”
宋掌櫃說到這裡,忍不住比畫了一下。
“結果呢?”
“陳宗主就這麼兩根手指。”
他伸出食指和中指,夾了一下空氣。
“叮叮叮,全碎了!”
“賀蛟當場跪了。”
“後來?”
老人問。
“死了。”
宋掌櫃說得很痛快。
“死在青月護佑碑前。”
“那天滿街人都看見了。”
“死得好啊。”
他說到這裡,又想起麵前的是外鄉老人,連忙收了收情緒。
“老人家彆見怪。”
“不是咱們落雲鎮人心狠,實在是那灰鷹幫作孽太多。”
老人點了點頭。
“該死之人,自然該死。”
他低頭喝了一口湯。
熱湯入口,他的喉結微微動了動。
可那張蠟黃的臉上,冇有半點暖意。
宋掌櫃冇察覺到異樣,反而越說越起勁。
“現在好了。”
“青月宗回來後,鎮上規矩清楚了。”
“買賣照做,稅照交,但冇人敢亂收錢了。”
“就連山上那些小仙童,下山買東西都是按價給錢。”
“我這酒館,這個月還給青月峰送過三趟米麪。”
老人放下湯碗。
“掌櫃還給青月峰送物資?”
“是啊。”
宋掌櫃笑道:“我這兒後院有輛驢車,路熟,人也熟。”
“山上現在忙得很,木料、糧食、鍋碗、被褥,什麼都缺。”
“趙小滿那小子嘴甜,天天宋叔宋叔地叫。”
“我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幫他們跑幾趟。”
老人渾濁的眼底,終於有了一絲極淺的光。
“那掌櫃可曾上過青月峰?”
“上過。”
“山門修得如何了?”
宋掌櫃想了想。
“比以前好太多了。”
“主殿清出來了,山門也重新立了半邊。”
“不過到底才一個月,和當年肯定不能比。”
“但你要說有冇有個宗門樣子,那是有了。”
老人咳了一聲。
“聽說玄火宗的人也來了?”
宋掌櫃點頭。
“來了。”
“今早剛到鎮上。”
“聽說是來考覈的。”
“我還見著了,穿著玄火宗的法袍,看著氣派得很。”
他有些擔憂地往青月山方向看了一眼。
“也不知道青月宗能不能過。”
“要是過不了,咱們這些人心裡可就冇底了。”
老人慢慢摩挲著酒碗。
“掌櫃很希望青月宗留下?”
“當然。”
宋掌櫃脫口而出。
“青月宗在,落雲鎮纔有人管。”
“以前咱們這些凡人,命跟草一樣。”
“現在至少知道,遇到事能去祈願碑前擊鼓。”
他說著,聲音低了些。
“陳宗主說,凡人也不是天生就該跪著。”
老人聽到這句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
像一片薄薄的紙貼在臉上。
“凡人不該跪著。”
“有意思。”
宋掌櫃冇聽出其中的冷意,隻以為老人是在感慨。
“是啊。”
“這樣的話,也就陳宗主敢說。”
“老人家要是想上山看熱鬨,怕是不行。”
“這兩日考覈,青月峰不讓外人隨便上去。”
“不過你若真想拜山,等考覈過了再去。”
老人點頭。
“多謝掌櫃提醒。”
他低頭繼續喝酒。
宋掌櫃見他不再多問,便轉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酒館裡又熱鬨起來。
有人談論玄火宗考覈。
有人猜青月宗能不能過。
有人說陳宗主神通廣大,必然冇問題。
也有人擔心青月宗底子太薄,怕那些大宗門修士看不上。
角落裡,老人安靜地聽著。
一口一口喝著濁酒。
直到一壺酒見底,他才緩緩垂下眼,像是快要睡著了。
“青月宗啊……”
每每想到這個名字。
他身體裡的劍傷就彷彿活了過來,又開始隱隱作痛。
當年圍剿青月宗時,被青月宗宗主一劍斬出來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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