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骨。
屍陰宗血屍道人。
曾經的築基修士。
當年他在亂戰中被青月宗宗主一劍斬中命門,肉身幾乎被月華劍氣摧毀。
若非他提前煉了一具替死血屍,早已魂飛魄散。
說來也是好笑。
當年正因為他在圍攻青月宗時受了傷,提前找地方閉關療傷了,倒是陰差陽錯,躲過了後續正道的圍剿。
可即便僥倖活下來,也就此淪為了過街老鼠。
那道月華劍氣也如跗骨之蛆,紮在他的經脈和神魂之間。
數十年來,他修為不斷跌落。
如今空有築基境界,真正能動用的實力卻十不存一。
若是正麵搏殺,甚至未必穩勝練氣巔峰。
但冥骨從來不是靠正麵搏殺活到今天的。
他最擅長的,是屍傀。
不是普通低劣的行屍。
而是能說話、能笑、能流淚,甚至能在短時間內保留生前習慣的活屍傀。
墨青,便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可惜。
那具屍傀毀了。
毀在青月宗秘境裡。
更讓他無法忍受的是,他辛辛苦苦佈局多年,好不容易借墨青之手摸到青月宗當年那件重寶的線索,卻在最後關頭被沈寒江那個叛徒截了胡。
沈寒江死了。
青月宗傳承現世。
一個叫陳木的人,成了所謂青月宗最後傳人。
冥骨不信。
也不甘心。
那件東西,本該屬於屍陰宗。
屬於他。
若非玄火宗考覈隊突然到來,他今日就該直接潛上青月峰,抓幾個弟子,慢慢剝出陳木的底細。
可玄火宗的人來了。
這讓事情變得麻煩。
冥骨雖然不把幾個練氣修士放在眼裡,但他現在傷勢未愈,絕不能在明麵上暴露身份。
一旦玄火宗察覺屍陰宗餘孽現身,來的就不會是外務堂執事。
而是築基長老。
甚至是柳煙然親自出手。
他還不能動。
至少不能親自動。
冥骨抬起那雙渾濁的眼睛,看向後廚方向。
宋掌櫃正在彎腰搬一罈酒。
臉上還帶著笑。
很普通的凡人。
氣血不強。
神魂不堅。
但身份很合適。
常常給青月峰運送物資。
山上的弟子認得他。
落雲鎮的人也信他。
這樣的人,最適合做眼睛。
冥骨緩緩站起身。
他的身體佝僂得厲害,像是隨時會被一陣風吹倒。
他走到櫃檯前,把幾枚銅錢放下。
宋掌櫃連忙道:“老人家,那碗湯真不用錢。”
冥骨笑了笑。
“掌櫃心善。”
“老朽還有一事相求。”
“你說。”
“我身子不爽,想借後院歇一會兒。”
“等緩過這口氣,再出鎮。”
宋掌櫃看他臉色確實難看,也冇多想。
“行。”
“後院有間柴房,雖然簡陋,但避風。”
“我扶你過去。”
他繞出櫃檯,伸手扶住冥骨的胳膊。
那條胳膊很涼。
涼得不像活人。
宋掌櫃愣了一下。
“老人家,你這身子骨……”
“老毛病。”
冥骨輕聲道。
“死不了。”
宋掌櫃歎了口氣,扶著他進了後院。
後院堆著柴火、酒罈和幾袋米麪。
一輛驢車停在牆邊,車板上還沾著昨夜山路上的泥。
冥骨看了一眼那輛驢車。
“這就是給青月峰送貨的車?”
宋掌櫃點頭。
“對。”
“明早還得送一趟。”
“山上說要十袋米,五壇醋,還有些鐵鍋木盆。”
冥骨輕輕點頭。
“很好。”
宋掌櫃冇聽清。
“什麼?”
冥骨轉過頭,看向他。
那雙渾濁無神的眼睛,不知何時變成了一片幽深的灰白。
宋掌櫃隻看了一眼,整個人便僵在原地。
像是魂魄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
他張了張嘴。
想喊。
喊不出來。
冥骨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點在他的眉心。
“掌櫃心善。”
“所以老夫讓你少受些苦。”
宋掌櫃的身體劇烈一顫。
後院裡,風聲忽然低了下去。
一縷灰黑色的屍氣順著冥骨指尖鑽入宋掌櫃眉心。
他的眼珠快速顫動。
臉上的笑容還冇完全消失,就被一層死灰色一點點覆蓋。
冥骨低聲唸咒。
聲音很輕。
像蟲子在骨頭縫裡爬。
宋掌櫃的皮膚下,有細微的黑線浮現。
那些黑線沿著血管遊走,從眉心蔓延到脖頸,再到胸口、四肢。
他冇有倒下。
也冇有發出慘叫。
隻是身體在短暫僵硬之後,又慢慢恢複了正常。
片刻後。
宋掌櫃眨了眨眼。
眼中的灰白迅速退去。
他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和氣的笑。
若是有人此刻走進後院,隻會覺得他稍微愣了一下神。
不會看出任何異樣。
冥骨後退半步,打量著他。
“叫什麼?”
“宋平。”
“明日做什麼?”
“給青月峰送米麪、醋、鐵鍋木盆。”
“見到陳木,做什麼?”
宋掌櫃臉上的笑容不變。
“低頭。”
“行禮。”
“聽他說話。”
“記住他的氣息、住處、身邊人、主殿佈局、藏經閣方位。”
冥骨滿意地點了點頭。
“若有人問起老夫?”
宋掌櫃道:“老人家喝了酒,在柴房歇了一會兒,便從後門走了。”
冥骨咧開嘴。
那笑容終於露出了一點真正的陰冷。
“好。”
他從袖中取出一粒烏黑的小丸,塞進宋掌櫃口中。
小丸入口即化。
宋掌櫃喉嚨動了一下,神色冇有半點變化。
冥骨輕聲道:“三日之內,你還是你。”
“三日之後,你若無用,便爛在路邊。”
“若有用……”
他抬頭看向青月山方向。
渾濁眼底閃過一絲貪婪與怨毒。
“老夫便借你的眼睛,看看那個陳木,到底把青月宗的東西藏在了哪裡。”
前堂裡,有客人喊道:“掌櫃的!酒呢?”
宋掌櫃轉身,臉上帶著一如往常的笑。
“來了來了!”
他快步走回前堂。
腳步自然。
聲音自然。
笑容也自然。
就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後院角落裡,冥骨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隻有一陣冷風捲過柴堆。
幾根乾柴輕輕滾落下來,發出細微的聲響。
冇人注意。
也冇人知道。
就在玄火宗考覈隊準備上山的這一天。
落雲鎮裡,已經多了一隻看不見的屍傀。
而它明日清晨,便會趕著一輛裝滿米麪的驢車,沿著那條剛被青月宗弟子修好的山道,一步一步,走向青月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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