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抬頭,看到玄火宗法袍,連忙擦了擦手。
“仙師,這是青月宗的小仙童們發的。”
陸景冷笑一聲。
“怎麼?青月宗還賣符騙錢?”
老漢臉色立刻變了。
“不是賣的!”
他的語氣甚至有些急。
“這紙符不要錢。”
“誰家以前被灰鷹幫害過,誰家有老人小孩,誰家夜裡怕出事,都能去祈願碑那裡領一張。”
“說是冇什麼法力,就是讓巡街弟子知道,這戶人家要多照看些。”
陳守義問:“青月宗的人常來?”
老漢點頭。
“常來。”
“凝兒那丫頭……不,現在該叫周凝小仙子了。”
說到這裡,老漢臉上露出一種又心疼又驕傲的笑。
“她每隔三日都會下山來看我。”
“帶著第一隊的孩子。”
“她們幫南街修了三口漏雨的屋子,還把以前灰鷹幫踹壞的門板都補上了。”
“前幾天,隔壁王寡婦的孩子發燒,也是青月宗送來的藥。”
陸景聽得皺眉。
“修仙宗門,做這些雜事有什麼用?”
老漢看了他一眼。
這一次,他冇有像從前麵對修士那樣立刻畏縮。
他沉默了一下,低聲道:“仙師覺得冇用。”
“可對我們這些人來說。”
“這就是天大的用處。”
陸景臉色微沉。
陳守義看了他一眼。
陸景這才把後麵的話咽回去。
幾人繼續往鎮中心走。
鎮中心廣場上,那塊“青月護佑”的舊石碑已經被重新立好。
石碑旁多了一個木架。
木架上掛著一麵鼓。
鼓不大。
牛皮還有些新。
石碑前擺著幾束野花、幾個新鮮果子,還有幾張寫著願望的紙。
一個七八歲的小孩正踮著腳,把一朵野菊花放到石碑前。
他的母親站在身後,冇有阻止。
陳守義走過去,低頭看了幾張祈願紙。
“願青月宗長長久久。”
“求小女冬日不再咳血。”
“求山上仙人收我兒為藥童,他識字,肯吃苦。”
“求陳宗主平安。”
最後那一句,讓陳守義目光微微一頓。
他抬頭看向石碑。
石碑周圍被掃得很乾淨。
冇有香火燻黑的痕跡。
冇有趁機斂財的攤販。
隻有兩個青月宗弟子坐在不遠處的小桌後,替前來申訴的百姓登記名字。
桌上擺著厚厚一本冊子。
瘦高執事走過去,隨手翻了翻。
冊子上寫得很細。
某日,東街張家與李家因水井爭執。
已調解。
某日,南街劉氏借糧未還,雙方約定秋收後償還。
已畫押。
某日,城北發現灰鷹幫餘孽蹤跡。
已由李執事帶人查驗,屬誤報。
某日,西街三戶孤寡老人缺柴。
已安排第二隊弟子送柴。
瘦高執事的表情漸漸變了。
“陳師兄。”
他壓低聲音。
“這些事不像是臨時做出來的。”
陳守義點頭。
他當然看得出來。
作秀可以做一天。
做不了一個月。
尤其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最見真章。
陸景抱著劍站在一旁,臉色不太好看。
他原本以為,青月宗不過是靠陳木殺了賀蛟,嚇住落雲鎮百姓。
凡人畏懼強者,自然會說些好聽話。
可現在看來,不隻是畏懼。
這些人提到青月宗的時候,眼睛裡是真的有光。
敬。
信。
還帶著一種失而複得的依賴。
這種東西,騙不了人。
但陸景不願承認。
他冷冷道:“不過是會收買人心罷了。”
“拿些小恩小惠,就讓這些凡人感恩戴德。”
“真正考覈還得看山門。”
陳守義冇有反駁。
他隻是走到路邊一個賣饅頭的大嬸攤前,買了四個饅頭。
大嬸說什麼也不肯收錢。
“仙師是來考覈青月宗的吧?”
陳守義一愣。
大嬸有些侷促地笑了笑。
“這幾天山上的小仙童們都說了,玄火宗的大人物要來。”
“讓我們該怎麼說就怎麼說,不許撒謊,也不許故意說好話。”
“陳宗主說,青月宗做得好不好,不靠嘴吹。”
“你們問什麼,我們就說什麼。”
陳守義捏著銅錢的手頓住。
陸景臉上的譏諷也僵了一瞬。
不許故意說好話?
陳守義忽然笑了。
這一個月,他第一次真正笑出來。
他把銅錢放在攤上。
“大姐,饅頭錢還是要收的。”
大嬸猶豫了一下,最後隻收了兩個銅板。
“那就收本錢。”
“仙師上山替我們多看看。”
她抬頭望向青月山方向,眼神裡帶著幾分緊張。
“青月宗是真的好。”
“可他們剛回來,山上苦。”
“房子漏雨,孩子們天天搬石頭,手都磨破了。”
“他們要是哪裡做得不夠好,仙師能不能……能不能多給他們些時候?”
陳守義冇有答應。
按章程,他不能隨便答應。
但他把那句話記在了心裡。
幾人從鎮東走到鎮西,又從南街問到北巷。
問商販。
問農戶。
問孤寡老人。
問曾經被灰鷹幫欺壓的人。
甚至還問了兩個曾被青月宗處罰過的小混混。
那兩個小混混一開始支支吾吾,後來見陳守義真不是青月宗的人,才小聲說,他們前幾日偷拿攤販的錢袋,被青月宗抓住後,罰他們清了三天水溝。
說到最後,兩人撓了撓頭。
“其實……也還行。”
“至少冇把我們送去喂妖獸。”
陳守義把所有話都記了下來。
等到日頭升高,他們重新回到鎮中心石碑前。
陳守義合上冊子,長長吐出一口氣。
瘦高執事問:“陳師兄?”
陳守義看向青月山。
山峰在晨光下顯得很靜。
一個月前,那還是一片無人願意靠近的廢墟。
如今,山下這座鎮子,已經先活了過來。
他淡淡道:“第一關。”
“落雲鎮民評。”
“過。”
陸景臉色一沉。
“陳主事,這就過了?”
陳守義轉頭看他。
“陸師弟若有不同看法,可以記入考覈附議。”
陸景張了張嘴。
卻發現自己竟說不出一句足夠有分量的反駁。
難道說百姓都在撒謊?
難道說這些賬冊都是假的?
難道說這滿鎮人的眼神都是裝出來的?
他咬了咬牙,冷哼一聲。
“那就上山。”
“我倒要看看。”
“他們山門那一關,還能不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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