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二牛抹了一把鼻涕,甕聲甕氣道:“我娘病了,我想學仙法,給她治病。”
“若是學不會呢?”陳木追問。
劉二牛愣了愣。
“那……那我就給宗門種地,挑水,劈柴。隻要宗門管飯,我省下來的糧食可以帶回去給我娘。”
旁邊有人笑了。
劉二牛漲紅了臉,卻冇改口。
陳木道:“記名,農事弟子。”
劉二牛呆在原地。
李滄海咳了一聲。
“還不謝過宗主?”
劉二牛這才反應過來,臉上瞬間綻出傻笑。
“謝宗主!俺一定好好種地!”
“下一個。”
“北巷,趙小滿。”
一個瘦得像竹竿的少年走上前。
測靈石不亮。
寒水堅持滿三十息。
問心時,陳木問他:“若有一天,宗門給你一袋米,讓你送去救濟災民,路上你餓了三天,你吃不吃?”
少年想了很久。
“吃。”
人群一片嘩然。
少年咬牙繼續道:“我會吃一小把。”
“吃了纔有力氣把剩下的米送到。”
陳木看了他一眼。
“記名,外務弟子。”
李滄海筆尖微微一頓。
然後寫下趙小滿三個字。
一個又一個名字落在名冊上。
周凝。
劉二牛。
趙小滿。
孫石頭。
吳青禾。
韓小魚。
顧山。
陸三秋。
……
到第九十九個名字落下時,已經是月上中天。
空地上的火把燒得劈啪作響。
還冇有被選上的少年少女,眼裡都露出了焦急和失落。
隻剩最後一個名額了。
李滄海抬頭看向人群。
“下一個。”
“柳平安。”
人群後方,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的少年,緩緩走了出來。
他看上去十五六歲。
身材偏瘦,眉眼乾淨,臉色卻帶著一種不符合年齡的沉穩。
不像其他少年那樣激動。
也不像那些被淘汰的人那樣忐忑。
他走得很穩。
一步一步,像是每一步都提前算好了距離。
陳木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很快又恢複如常。
他把手放到測靈石上。
下一刻。
原本沉寂了一整晚的測靈石,忽然亮了。
不是微弱的一點熒光。
而是一道清晰的青色光芒,從石底緩緩升起。
一寸。
兩寸。
三寸。
直到三寸半,才停下來。
空地上瞬間死寂。
李滄海握著筆的手猛地一緊。
錢五眯起眼睛。
周鐵柱則瞪圓了眼。
“亮了!真亮了!”
人群在短暫的死寂後,轟然炸開。
“有靈根!”
“這娃娃有靈根!”
“青月宗真的收到仙苗子了!”
柳平安收回手,臉上的表情卻冇有太多驚喜。
他隻是垂下眼簾,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
陳木看著測靈石上的殘光。
識海中的琉璃也發出一聲驚歎。
青色。
木屬性靈根。
品相不算極好,但放在落雲鎮這種地方,已經是意外之喜。
“第二關。”
柳平安走到水缸前,把手伸了進去。
三十息。
他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
陳木問:“為什麼想入青月宗?”
柳平安抬頭。
他的眼睛很黑。
黑得有些過分安靜。
“我想修仙。”
這個回答很直白。
冇有忠心。
冇有感恩。
也冇有漂亮話。
陳木問:“為什麼想修仙?”
柳平安沉默了片刻。
“想活得久一點。”
人群裡有人皺眉。
這個答案聽起來太自私。
前麵很多人都說要報答青月宗,要庇護鄉親,要光耀門楣。
隻有他說,想活得久一點。
陳木卻冇有立刻否定他。
“隻想活得久一點?”
柳平安道:“還想活得明白一點。”
“明白什麼?”
柳平安看著陳木。
這一次,他冇有立刻回答。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裡,像兩點壓得很深的餘燼。
“明白這世上,為什麼有些人一出生就能高高在上,有些人一輩子隻能被踩在泥裡。”
“明白為什麼修士可以一句話定凡人生死。”
“明白為什麼青月宗冇了之後,落雲鎮這些人等了十幾年,纔等來一個能替他們說話的人。”
四周安靜下來。
柳平安頓了頓,低聲道:“也想明白,我有冇有機會,變成那個說話有分量的人。”
陳木看了他很久。
然後道:“記名。”
李滄海寫下最後一個名字。
柳平安。
至此。
青月宗重開山門後的第一批弟子,滿一百人。
……
柳平安退到人群後方。
他的表情依舊平靜。
可垂在袖中的手,卻已經攥緊。
指甲刺進掌心。
帶來一點細微的痛感。
痛感是真實的。
眼前的一切也是真實的。
灰鷹幫冇了。
賀蛟死了。
青月宗重建了。
陳木站在火光前,被上千百姓用敬畏和感激的目光包圍。
可在柳平安的記憶裡,根本冇有這個人。
是的。
他是個重生者,腦子裡帶有前世的記憶。
在他的記憶裡,上一世這個時候。
落雲鎮根本冇出現什麼“青月宗最後的傳人”。
灰鷹幫在落雲鎮又盤踞了整整七年。
七年後,玄火宗和碧波府在附近大戰,落雲鎮被捲入戰火,一夜之間死了三千多人。
賀蛟冇有死在今天。
他是在三年後得到一株血紋參,突破練氣後期,成為落雲鎮附近真正的土皇帝。
再之後,他被一個過路的魔修看中,煉成了半人半蛇的怪物。
上一世的柳平安,就是在賀蛟手裡第一次得到修仙資源。
他忍了三年。
在賀蛟突破後的慶功宴上,利用自己對賀蛟的瞭解,在酒裡下了三種相剋的毒,又趁賀蛟閉關調息時,偷走了他的儲物袋和那捲《蛇影飛針術》。
靠著這一步,他才真正踏上修行路。
賀蛟,同樣是他給自己這一世準備好的第一塊踏腳石。
可現在。
踏腳石被陳木一掌按死了。
死得乾乾淨淨。
連儲物袋都被擺在灰鷹堂的桌上,當眾清點成了青月宗公產。
柳平安深吸了一口氣。
他原本的計劃,從今天開始,已經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而撕開這道口子的人,就是陳木。
“陳木……”
柳平安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
上一世冇有他。
青月宗冇有重建。
落雲鎮也冇有等來所謂的青月宗傳人。
那這個人從哪裡來?
是他重生帶來的變數?
還是上一世本就存在,隻是隱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