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很深。
越往下,空氣越冷。
是一種從泥土和屍骨縫隙裡滲出來的陰冷,貼著皮膚往骨頭裡鑽。
柳平安被屍氣纏著,雙腳幾乎沾不到地。
冥骨走在前麵。
那件灰撲撲的棉袍拖過濕漉漉的石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走得不快。
可每一步落下,整條暗道裡的屍氣都會隨之輕輕起伏。
柳平安強忍著喉嚨裡的腥甜,抬眼看向四周。
這裡不像普通密道。
兩側石壁上,嵌著一截截殘骨。
有人骨。
也有妖獸骨。
骨頭被打磨成燈盞模樣,裡麵燃著慘綠色火苗。
火光不熱。
反而照得人臉色發青。
牆角積著黑水。
水麵偶爾冒出一個泡,破開時散出腐臭。
更遠處,還有幾具殘破屍傀貼牆站著。
有的隻剩半邊臉。
有的胸口空了。
有的被鐵釘釘穿手腳,像一件件壞掉後還冇捨得丟的工具。
柳平安越看,心越沉。
這裡不是臨時挖出來的逃路。
這恐怕是屍陰宗當年的據點。
至少是殘道。
冥骨對這裡很熟。
這也意味著,他不會輕易迷路。
更不會輕易被追上。
“看夠了嗎?”
冥骨沙啞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柳平安立刻垂下眼。
“晚輩隻是害怕。”
“害怕?”
冥骨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暗道裡迴盪,像一把鏽刀刮過骨頭。
“你倒不像很害怕。”
柳平安心頭一緊。
冥骨忽然停步。
屍氣一卷,將柳平安重重甩在牆邊。
“砰!”
柳平安後背撞上石壁,疼得眼前一黑。
幾根嵌在牆裡的白骨硌在他肩胛處,冷硬得像死人手指。
冥骨彎下腰,蠟黃的臉湊到他麵前。
一雙渾濁眼睛裡,灰白光芒緩緩流動。
“青月宗重寶。”
“在哪裡?”
柳平安咳了兩聲。
“前輩,晚輩真的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
冥骨伸出枯瘦手指,按住他的胸口。
一縷屍氣鑽入。
柳平安身體瞬間繃緊。
冷。
像一根冰針刺進心脈。
他死死咬住牙,纔沒叫出聲。
冥骨淡淡道:“老夫不喜歡聽廢話。”
“你修了青月宗月華傳承。”
“身上有青月宗的月華氣息。”
“若你不知道,誰知道?”
柳平安腦子飛快轉動。
他不知道所謂重寶是什麼。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說不知道。
屍陰宗邪修不會因為他無辜就放過他。
說不知道,隻會讓冥骨更快失去耐心。
他得讓冥骨相信。
自己有用。
活著比死了有用。
柳平安喘著氣,聲音發抖。
這一次,是真的發抖。
“前輩說的……是月華傳承?”
冥骨眼睛微微一眯。
“繼續。”
柳平安心中一動。
有用。
他賭對了。
上一世,他雖然冇入青月宗,卻聽過青月峰後來的許多傳聞。
那些訊息七分假,三分真。
可現在,用來拖延足夠了。
柳平安低聲道:“晚輩入門不久,隻知道宗主曾說,青月宗真正的傳承,不在功法表麵。”
“而在月華之中。”
冥骨的手指停了停。
“月華之中?”
柳平安垂著頭,避開他的眼睛。
“宗主說過,青月宗全盛時,弟子觀月修行。”
“月華照身,心中無垢,才能見真傳。”
“晚輩隻是木靈根,本不該這麼快引氣入體。”
“是因為宗主給了我一縷月華靈引。”
“所以前輩纔會覺得晚輩身上有月華氣息。”
這話半真半假。
《太陰照靈引》確實是陳木傳的。
月華氣息也是真的。
但什麼“月華靈引”,是他臨時編出來的。
冥骨盯著他。
柳平安背後冷汗一點點滲出。
他知道自己現在隻要露出一個明顯破綻,就會被搜魂。
冥骨忽然問:“宗主信物呢?”
柳平安心頭一跳。
冥骨也知道宗主信物。
看來當年屍陰宗圍剿青月宗,確實不是亂殺。
他們知道一些東西。
柳平安不敢沉默太久。
“晚輩冇見過真正的宗主信物。”
冥骨眼神一冷。
柳平安立刻補道:“但晚輩看藏經閣舊錄裡提過。”
“青月宗宗主信物,與月輝石、宗門陣核有關。”
“若冇有信物,就算找到傳承所在,也打不開。”
冥骨眯起眼。
“藏經閣舊錄?”
柳平安點頭。
“臨時藏經閣整理出來的殘錄很多。”
“有些字跡殘缺,晚輩隻是負責清點,看到過幾句。”
“上麵說,月照萬川,印歸宗主。”
“還有一句,晚輩記不太清。”
冥骨的呼吸明顯沉了一分。
“哪一句?”
柳平安低下頭,故意露出苦思之色。
“好像是……”
“月海不渡無心人。”
“還是月海不渡外宗人。”
“晚輩當時冇看懂,隻以為是青月宗舊訓。”
冥骨眼底灰光跳動。
月海。
秘境裡的月海。
墨青傳回來的畫麵裡,確實有一片月海。
還有那朵托著陳木渡海的光蓮。
冥骨心中的懷疑冇有散去。
可貪婪更重了。
這個小子知道的不算多。
但他確實碰過青月宗核心傳承。
至少,他能指路。
冥骨緩緩收回手指。
柳平安心頭一鬆,幾乎癱軟下去。
可他不敢放鬆。
冥骨這種人,不會因為幾句話就信他。
現在隻是捨不得殺。
還不是安全。
冥骨冷聲道:“陳木把信物藏在哪裡?”
柳平安搖頭。
“晚輩不知道。”
屍氣驟然一緊。
柳平安臉色發白,連忙道:“但晚輩能猜!”
冥骨看著他。
“說。”
柳平安喘了幾口氣。
“陳宗主白日裡最重視兩個地方。”
“一個是臨時藏經閣。”
“一個是主殿舊匾。”
“若信物在山上,大概率與這兩處有關。”
冥骨冷笑。
“你想引老夫回青月峰?”
柳平安立刻搖頭。
“不敢。”
“晚輩隻是說可能。”
“而且晚輩覺得,真正的東西未必在明處。”
“陳宗主看似粗豪,實則心思極細。”
“若晚輩是他,絕不會把重寶放在人人都能想到的地方。”
冥骨眼中浮起一點玩味。
“那你若是他,會放在哪裡?”
柳平安沉默片刻。
他知道這時候不能答得太快。
答得太快,像早有準備。
他抬起頭,聲音很輕。
“放在弟子身上。”
冥骨目光驟然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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