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陸明瑜。
她被幾位教習圍著,正微笑著回答他們的問題。她的畫被一位助教小心捧著——那是一幅極富視覺衝擊力的作品:大片的深藍與金黃交織,間以跳躍的紅色與橙色,筆觸奔放,色彩濃烈。
“明瑜小姐這幅《秋之狂想曲》,將秋天的聲音表現為色彩的交響,構思巧妙!”一位教習讚歎道,“尤其這藍色與金色的碰撞,如驚雷與豐收的鑼鼓,氣勢磅礴!”
“多謝先生誇獎。”陸明瑜微微頷首,儀態優雅,“我隻是想,秋聲不該隻有蕭瑟,也該有雷霆、有歡慶。所以用了對比強烈的色彩。”
“確實!確實!”教習們紛紛附和。
沈或葵遠遠看著那幅畫。
平心而論,陸明瑜的畫技極佳,色彩運用也大膽。但那幅畫給人的感覺……太滿了。每一種顏色都在搶奪視線,每一個筆觸都在呐喊。它像一場喧囂的盛宴,卻少了些回味。
秋聲,真的隻是喧囂嗎?
沈或葵想起母親說過的話:“大音希聲,大象無形。最高妙的聲音,往往是最寂靜的;最極致的色彩,往往是最剋製的。”
陸明瑜的畫,缺的就是這份剋製。
“蘇姑娘?”陳望碰了碰她的胳膊,“走吧。”
兩人正要下樓,忽然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顏同學,請留步。”
沈或葵回頭,看見叫住她的正是剛纔收卷的那位助教。助教手裡拿著一張紙箋,神色嚴肅:“教習請你去一趟評閱室,關於你的畫,有些問題要問。”
陳望臉色一變:“什麼問題?蘇姑孃的畫有問題嗎?”
“隻是例行詢問。”助教語氣平淡,“請隨我來。”
沈或葵心中微沉,麵上卻不動聲色:“好。”
她對陳望點點頭,示意他先走,自已跟著助教上了四樓。
評閱室在四樓東側,是一間寬敞的書房。靠窗的長桌上已擺滿了剛纔收上來的畫卷,幾位教習正在逐一評閱。
沈或葵被帶進去時,陸明瑜正好從裡麵出來。兩人在門口擦肩而過,陸明瑜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你就是蘇顏?”書房裡,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抬起頭。他戴著老花鏡,手裡正拿著沈或葵的畫。
“學生正是。”
老者推了推眼鏡,仔細打量她:“你這幅畫……很有意思。說說你的構思。”
沈或葵將設計說明中的話複述了一遍。
老者聽完,沉默片刻:“你說你用飛白表現風聲,點染表現雨聲,顫抖線條表現落葉聲——這些都是技法上的比喻。但色彩本身,如何表現聲音?”
這個問題很刁鑽。
沈或葵略一思索,答道:“色彩有頻率,有節奏,有情緒。比如紅色熱烈如鼓點,藍色沉靜如低音,黃色明亮如鈴鐺。學生畫的秋聲,以灰調為主,是因為秋天的聲音多低沉、蕭瑟;但灰中有暖色,因為秋天也有豐收的喜悅。畫麵整體的明暗對比、色彩疏密,形成視覺上的節奏,這節奏即是聲音。”
老者眼中掠過一絲讚許,但隨即又問:“你的色彩感覺很特彆。尤其是這幾種灰色調,用得極有層次——你學過係統的色彩學?”
“學生自幼隨母親習畫,母親教過一些。”
“令堂是?”
“家母隻是普通繡娘,略通畫理。”沈或葵垂眸。
老者還要再問,書房門忽然被推開。
陸雲舟走了進來。
他脫下風衣搭在臂彎,露出裡麵的淺灰色馬甲和白襯衫,整個人在秋日的陽光裡顯得格外挺拔。看見沈或葵,他微微一笑:“張老,還在問話?”
“雲舟來了。”老者態度明顯恭敬許多,“這位蘇顏同學的畫很特彆,我在問她師承。”
“哦?”陸雲舟走到桌邊,拿起沈或葵的畫,看了片刻,嘴角的笑意加深,“確實特彆。張老不覺得,這幅畫裡的色彩感覺,有些眼熟嗎?”
沈或葵的心猛地一跳。
老者皺眉:“眼熟?”
“像是……”陸雲舟的目光落在沈或葵臉上,琥珀色的眼睛深邃如潭,“像是受過很正統的東方色彩訓練。這種灰調的層次感,這種對‘空寂’意境的把握,不是西洋色彩學能教出來的。”
書房裡安靜下來。
幾位教習都抬起頭,看向沈或葵。
沈或葵手心滲出冷汗,但聲音依然平靜:“學生確實喜歡臨摹古畫,尤其宋元山水。那些畫裡的色彩都很剋製,學生深受影響。”
“宋元山水……”陸雲舟重複著,手指在畫紙上輕輕敲了敲,“不錯,是有那種意境。蘇同學,你母親除了教畫畫,可曾教過你顏料製法?比如……某些特殊的顏色配方?”
來了。
沈或葵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抬起頭,迎上陸雲舟的目光:“家母隻是繡娘,隻會用現成的顏料。配方之事,學生不懂。”
陸雲舟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太深,像能看透人心。沈或葵強迫自已不要躲閃,不要慌亂。
終於,陸雲舟笑了:“是我唐突了。蘇同學畫得很好,尤其是對‘秋聲’的理解,很獨到。張老,我看這幅畫可以給高分。”
老者鬆了口氣:“雲舟說的是。蘇同學,你可以回去了。複試結果三日後公佈。”
“多謝先生。”沈或葵行禮,退出書房。
關上門的那一刻,她幾乎虛脫。
靠在走廊的牆上,她能聽見自已如擂鼓的心跳。陸雲舟剛纔的每一句話,都像試探,像在挖掘她隱藏的秘密。
他懷疑什麼?
懷疑她的色彩感覺與林墨有關?還是懷疑她與母親筆記有聯絡?
沈或葵深吸幾口氣,讓自已冷靜下來。
無論如何,複試結束了。接下來,隻能等結果。
走下樓梯時,她看見陳望還在門口等她。
“蘇姑娘!怎麼樣?他們問什麼了?”陳望急切地問。
“隻是問了畫的構思。”沈或葵簡單帶過,“我們回去吧。”
兩人走出學院。秋日的陽光已有些傾斜,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玉帶河橋時,沈或葵回頭看了一眼陸氏學院。主樓的玻璃窗反射著夕陽的金光,像一隻巨大的金色眼睛,冷漠地俯視著人間。
她忽然想起陸雲舟最後那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那個笑容裡,有欣賞,有探究,或許還有一絲……期待?
“蘇姑娘,”陳望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沮喪,“我覺得我可能考不上了。我跑題了……”
“未必。”沈或葵安慰他,“你的畫功紮實,色彩感覺也好,教習們會看綜合能力。”
“但願吧。”陳望歎氣,“若真考不上,我就回陳留,跟我爹學木匠。隻是……不甘心啊。”
沈或葵冇說話。
她也有不甘。但她知道,光不甘冇用,要行動。
回到客棧,她照舊開始整理布樣——複試結束後,錦繡坊的活計還要繼續。周嬸見她回來,關切地問:“考得如何?”
“儘力了。”沈或葵淡淡一笑。
“那就好。”周嬸拍拍她的手,“我看你是個有靈氣的孩子,定能考上。”
接下來的三日,沈或葵過得異常平靜。白日去錦繡坊幫忙,晚上在燈下研讀色彩理論。她不再去想複試結果,因為想了也冇用。
第三日清晨,她照舊寅時起身,在後院練習素描。
畫到一半時,客棧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喧嘩。緊接著,掌櫃的激動的聲音響起:“蘇姑娘!陳公子!快出來!學院來人了!”
沈或葵放下畫筆,與聞聲趕來的陳望一起走到前堂。
隻見兩位穿著陸氏學院製服的年輕助教站在堂中,手裡捧著一卷紅紙。看見他們,其中一位助教展開紅紙,朗聲念道:
“陸氏設計學院丁未科複試結果公告:經綜合評定,以下二十名考生通過複試,正式錄取為陸氏設計學院新生——”
陳望的手緊緊抓住了沈或葵的胳膊。
助教開始念名字:“第一名,陸明瑜。”
意料之中。
“第二名,趙世安。”
“第三名,李素卿。”
……
一個個名字念過去,陳望的臉色越來越白。沈或葵的心也一點點往下沉。
難道……
唸到第十八個名字時,助教頓了頓:
“第十八名,陳望。”
陳望愣住了,隨即爆發出歡呼:“我中了!我中了!”
沈或葵也為他高興,但隨即又緊張起來——還剩兩個名額。
助教繼續念:“第十九名,周文倩。”
最後一個名額了。
沈或葵閉上眼。
“第二十名——”助教的聲音清晰傳來,“蘇顏。”
懸著的心,終於落下。
陳望激動地抱住她:“蘇姑娘!我們都中了!我們都中了!”
沈或葵被他晃得頭暈,但嘴角也忍不住揚起笑意。
助教將錄取文書遞給他們:“三日後辰時,憑此文書到學院報到,辦理入學手續。恭喜二位。”
兩人接過文書,連聲道謝。
送走助教,陳望還在興奮地轉圈:“我這就寫信回家!我爹孃肯定高興壞了!”
沈或葵卻慢慢冷靜下來。
第二十名,最後一名。
又是最後一名。
但無論如何,她進來了。她終於踏入了陸氏的大門,離真相又近了一步。
她走回後院,拿起剛纔未完成的素描。
紙上畫的是牆角那叢殘菊,枯枝敗葉,卻在晨光裡挺立著。
她提筆,在畫紙右下角寫下兩個字:
初程
這隻是開始。
窗外,秋日的陽光正好。
而陸氏學院深處,陸雲舟正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手中那份新生名單。
他的手指在“蘇顏”這個名字上輕輕摩挲,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玩味。
“最後一名……”他輕聲自語,“可你的畫,不該是最後一名。”
他想起那幅《秋聲》裡,那些剋製而豐富的灰調,那些精妙的筆觸,那種與年齡不符的成熟與寂寥。
這個叫蘇顏的姑娘,身上有秘密。
而他,最擅長髮現秘密。
窗外,一隻秋雁掠過天空,發出一聲嘹亮的鳴叫。
陸雲舟抬起頭,看著雁群南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新學期,會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