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六,複試日。
寅時剛過,沈或葵已收拾妥當。她將母親筆記的抄本和那塊“暮山紫”絹片貼身藏好——不是要作弊,而是要用它們提醒自已:今日踏入的考場,或許與她家族的秘密、母親的遺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推開房門時,她看見陳望也已等在樓下。少年今日穿了件新做的靛藍布衫,頭髮梳得整齊,隻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顯然昨夜冇睡好。
“陳兄早。”
“蘇姑娘早。”陳望聲音有些發緊,“我、我昨晚夢見自已畫到一半,顏料全變成了黑水……”
“夢都是反的。”沈或葵平靜地說,“走吧。”
兩人走出客棧時,天邊剛泛起蟹殼青。街上還很安靜,隻有早起的攤販在準備炊具,蒸籠冒出的白汽在晨光裡裊裊上升。
走到玉帶河畔,卻見今日的景象與初試時大不相同。
學院門前停著七八輛轎車、馬車,穿著製服的教習和仆役進進出出,氣氛嚴肅。通過初試的六十名考生已陸續到來,大多由家人陪同,衣著也比初試時講究許多——這畢竟是決定能否進入陸氏的關鍵一戰。
沈或葵與陳望在人群中並不起眼。她依舊一身素色,陳望的靛藍布衫在綢緞錦衣間也顯得樸素。但兩人都站得筆直,目光沉靜。
辰時正,鐘聲響起。
兩位教習打開大門,朗聲道:“複試考生,按考號順序列隊,依次入院!”
人群迅速安靜下來,自動排成兩列。沈或葵是第六十號,排在最後;陳望是五十八號,在她前麵兩位。
隊伍緩緩移動。沈或葵隨著人流走進學院,穿過庭院時,她注意到主樓二層的幾扇窗戶後站著人影——是學院的教習,正在觀察考生。
複試考場設在主樓三層的大禮堂。禮堂極為寬敞,挑高近三丈,北麵是一整麵落地玻璃窗,光線充沛。六十張畫架呈扇形排列,每張畫架旁都備有全套畫具:顏料、畫筆、調色盤、水盂、畫紙。
畫架前放著一個個編號的信封,那是考題。
“按考號入座。”一位麵容嚴肅的老教習站在前方,聲音洪亮,“考試限時三個時辰。中途可飲茶、如廁,但不得交談,不得窺視他人作品。違反者立即取消資格。”
沈或葵走到最後一排最右側的位置——六十號。她坐下,調整呼吸,讓自已平靜下來。
四周陸續響起窸窣聲,考生們都在做最後的準備。沈或葵的目光掃過前排,在第三排中間位置看見了陸明瑜。她今日穿了身淺灰色的學院製服,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正低頭整理畫筆,動作嫻熟從容。
似乎察覺到視線,陸明瑜忽然回頭。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彙。
陸明瑜的眼神很淡,像看一件冇有生命的物件,隨即轉回頭去。
沈或葵垂下眼簾。
“現在,打開信封。”老教習的聲音響起,“考題在內。計時——開始!”
沙漏翻轉。
禮堂裡響起一片拆信封的窸窣聲。沈或葵拆開自已的信封,抽出裡麵的紙箋。紙箋上隻有一行字:
“以‘秋聲’為題,創作一幅色彩設計稿。要求:不得使用具象形象,僅以色彩表達主題。附五百字設計說明。”
沈或葵心中一動。
不得使用具象形象,僅以色彩表達——這是抽象表現,考的是對色彩情緒、色彩象征的理解。
秋聲。
不是秋色,是秋聲。要用色彩表現聲音,而且是秋天特有的聲音:風聲、雨聲、落葉聲、蟲鳴聲、豐收的歡笑聲、離彆的歎息聲……
她閉上眼,讓自已沉浸在“秋”的意境裡。
半盞茶時間後,沈或葵睜開眼。
她已有了構思。
鋪開畫紙,她先調出底色。不是常見的秋日金黃或楓紅,而是一種偏灰的米白色——那是秋日天空的顏色,高遠而寂寥。
然後在底色上,她開始鋪陳第一層色彩:幾筆淡赭色,像遠山的輪廓;幾筆灰藍色,像湖麵的倒影;幾筆淺黃色,像透過雲層的微光。
這些顏色都很淡,淡到幾乎與底色融為一體,但細細看去,又能分辨出層次。
接著是第二層:深一些的褐色,像樹乾;暗一些的紅色,像遲開的玫瑰;沉一些的青色,像暮色中的遠山。
第三層,她開始加入“聲音”的元素。
用乾澀的筆觸,蘸取濃墨,在畫紙左側掃出幾道飛白的痕跡——那是風過林梢的聲音,急促而淩厲。
用濕潤的筆觸,調和青灰與赭石,在畫麵下方點染出斑駁的色塊——那是雨打殘荷的聲音,細碎而綿長。
用枯筆蘸取焦茶色,在畫麵中央拖出一道道顫抖的線條——那是落葉飄零的聲音,輕盈而哀婉。
最後,她用最細的狼毫筆,蘸取極淡的金色,在畫麵右上角點出幾個幾乎看不見的小點——那是秋蟲最後的鳴叫,微弱卻執著。
三個時辰,她全神貫注。
中途有仆役送來茶點,她隻抿了一口水,繼續畫。手邊的顏料被不斷調和、疊加、覆蓋,調色盤上已是一片斑斕的戰場。
她畫得忘我,以至於冇注意到,有個人影已在她身後站了很久。
那是陸雲舟。
他不知何時進了禮堂,正沿著最後一排慢慢走著,觀察每個考生的創作。走到沈或葵身後時,他停下了。
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訝異。
他看見這個素衣少女的畫紙上,冇有一片具體的葉子,冇有一朵具體的花,卻讓人彷彿聽見了秋風、秋雨、秋蟲鳴。那些顏色用得大膽又剋製,灰調中藏著微妙的變化,看似隨意,實則每一筆都有用意。
尤其那幾筆飛白,乾澀淩厲,將“風聲”這種無形無色的東西,用有形的筆觸表現了出來——這需要極高的想象力和表現力。
陸雲舟的目光落在少女的側臉上。
她很專注,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一縷碎髮貼在鬢邊。握筆的手指修長,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像秋日裡最乾淨的湖水。
他想起初試時那份答捲上的話:“光與釉共舞之瞬”。
果然是她。
陸雲舟站了一會兒,冇有打擾,繼續向前走去。
沈或葵完全冇察覺有人來過。她畫完最後一筆“蟲鳴”,放下畫筆,長長舒了口氣。
抬頭看沙漏,還剩小半個時辰。
她開始寫設計說明。
筆尖在紙上飛快移動:
“秋聲非一色,乃眾色交響。底色取米白,喻秋空高遠寂寥;赭色為遠山,灰藍為靜水,淺黃為微光,此三者構成空間感,如聲音傳播之場域。風聲用飛白,筆觸乾澀淩厲;雨聲用點染,色塊斑駁綿長;落葉聲用顫抖線條,輕盈哀婉;蟲鳴用極淡金點,微弱執著。整體色調偏灰,因秋聲多蕭瑟;但灰中有暖,因秋亦豐收。色彩即聲音,筆觸即節奏,畫麵即樂章。”
寫完最後一個字,剛好沙漏流儘。
“時辰到!停筆!”
老教習的聲音響起。
沈或葵放下筆,看著自已的畫。畫紙上的顏色還未乾透,在窗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這不是一幅漂亮的畫,甚至有些灰暗壓抑,但她知道,它捕捉到了“秋聲”的精髓。
助教們開始收卷。輪到沈或葵時,她注意到那位助教多看了她的畫幾眼,眼神有些複雜。
所有卷子被收齊,封存。考生們陸續離場,大多數人臉上都帶著疲憊和不確定。
陳望在禮堂外等她,臉色蒼白:“蘇姑娘,你畫得如何?我……我畫砸了。”
“怎麼了?”
“我畫了秋日豐收,用了很多金黃、橙紅,想表現喜悅的聲音。”陳望懊惱地抓頭髮,“可畫到一半纔想起,題目是‘秋聲’,不是‘秋景’。我跑題了……”
沈或葵不知該如何安慰。陳望的畫功紮實,若論技法不會差,但若偏離主題,得分恐怕不會高。
兩人隨著人流往外走。走到樓梯口時,忽然聽見前麵傳來一陣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