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陸氏設計學院開學日。
寅時三刻,沈或葵已收拾好所有行李。一個青布包袱,裝著她僅有的兩身換洗衣裳;母親留下的顏料盒,貼身帶著;錄取文書和剩下的銀錢,仔細縫在內襟口袋裡。
推開房門時,陳望已在樓下等著。少年今日換了身半新的靛藍布衫,頭髮用髮油梳得整齊,背上揹著那個巨大的藤編畫箱,箱裡塞滿了畫具和書本。
“蘇姑娘早!”陳望眼睛發亮,“從今天起,咱們就是陸氏學院的學生了!”
沈或葵微微一笑:“陳兄早。”
兩人走出客棧時,晨霧尚未散儘。掌櫃的送到門口,臉上堆著笑:“二位今後發達了,可彆忘了咱們這小店!”
“一定常回來看您!”陳望爽朗應道。
街上已有不少行人,多是去上工、上學的。走到玉帶河畔時,遠遠就看見學院門口聚了不少人——都是新生和送行的家人。馬車、轎車停了半條街,仆役們忙著搬運行李箱籠,場麵頗為熱鬨。
沈或葵與陳望這樣的寒門學子,在其中顯得格外樸素。
“蘇姑娘!陳兄!”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兩人回頭,看見周青娥提著個竹籃小跑過來。她是周嬸的女兒,在錦繡坊染坊幫忙,與沈或葵年紀相仿,這幾日常來客棧送布料樣本,三人便熟了。
“青娥?你怎麼來了?”陳望驚喜道。
“我娘讓我來送送你們。”周青娥將竹籃遞給沈或葵,“裡麵是些點心,還有兩雙我娘新納的鞋墊——學院裡要走不少路,墊著舒服些。”
沈或葵接過竹籃,心中微暖:“多謝周嬸,多謝你。”
“客氣啥。”周青娥笑著,又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蘇姐姐,這個給你。”
布包裡是一小袋各色絲線,用油紙仔細包著,顏色足有二三十種。
“這是我平時攢的,染壞了的線頭,顏色不正,但給你做配色練習應該能用。”周青娥不好意思地說,“不值錢,你彆嫌棄。”
“怎麼會嫌棄。”沈或葵認真收好,“這比什麼都珍貴。”
辰時初刻,學院鐘聲敲響。
新生們開始憑錄取文書入院。沈或葵與陳望排在隊伍裡,隨著人流緩緩前進。走到門口時,她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那塊“陸氏設計學院”的匾額。
今日,她將正式踏入這個世界。
門內設了登記處。四位教習坐在長桌後,覈對文書,分發學生證、課程表、宿舍鑰匙。輪到沈或葵時,那位教習看了她一眼:“蘇顏?你是最後一名錄取的。”
“是。”沈或葵垂眸。
“宿舍在丙字樓三層七號。這是你的學生證,課程表,還有校規手冊。”教習將一疊東西遞給她,“記住,學院規矩嚴,違反三次就要退學。”
“學生明白。”
接過東西,沈或葵走到一旁細看。學生證是一張硬紙卡,印著她的姓名、學號、照片(報名時拍的)和入學日期。課程表排得滿滿噹噹:週一色彩理論,週二構圖基礎,週三材料科學,週四設計史,週五創意工坊,週六素描練習,週日休息。
“蘇姑娘,我分在丙字樓二層四號!”陳望湊過來,“咱們離得不遠!”
兩人按照指示牌,穿過主樓西側的月洞門,來到宿舍區。這是三棟中西合璧的二層小樓,白牆灰瓦,圍成個“品”字形。甲字樓住女教習和少數富家女學生(據說陸明瑜就住那裡),乙字樓住男教習和男學生,丙字樓則住普通學生,男女分住東西兩翼。
丙字樓很樸素,木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沈或葵上到三層,找到七號房。
推開門,是間不足十尺見方的小屋。一床、一桌、一椅、一櫃,臨窗有張小幾,上麵放著一盞油燈。牆壁刷得雪白,地上鋪著青磚,打掃得乾淨。
她放下包袱,推開窗。窗外正對著學院的後園,能看到一片蕭疏的秋林,林邊有條小溪,溪上架著座小小的石拱橋。
雖簡陋,卻清淨。
沈或葵開始整理行李。衣裳疊好放進櫃子,顏料盒放在桌上最順手的位置,母親筆記的抄本和月華石藏在枕頭下的暗格裡。周嬸給的鞋墊墊進布鞋裡,果然柔軟許多。
剛收拾停當,門外傳來敲門聲。
打開門,是個圓臉圓眼睛的少女,約莫十五六歲,穿著半新的粉色夾襖,紮著兩條麻花辮,笑容靦腆:“你、你是蘇顏同學吧?我叫周文倩,住隔壁八號。教習讓我通知,巳時初刻在禮堂開新生大會。”
周文倩——複試第十九名,沈或葵記得這個名字。
“多謝周同學。”沈或葵頷首,“我這就去。”
“咱們一起走吧?”周文倩小聲說,“我、我有點緊張……”
“好。”
兩人下樓時,遇見陳望。他正和兩個男生說話,看見沈或葵,招手道:“蘇姑娘!周姑娘!這是王振、李茂,咱們同樓的!”
互相認識後,五人一起往禮堂走。王振和李茂都是普通人家出身,一個學木工,一個學裱畫,都是憑紮實手藝考進來的,話不多,但眼神實在。
走到禮堂時,裡麵已坐了大半。新生二十人,加上教習、院方人員,約莫四五十人。座位按錄取名次排列,沈或葵是最後一名,坐在最後一排最右側。
她坐下,目光掃過前方。
第一排正中,坐著陸明瑜。她今日穿了學院製服——靛藍色立領上衣配黑色長裙,左胸彆著銀色校徽。長髮梳成精緻的髮髻,露出白皙的脖頸。即使坐著,背也挺得筆直,像一株精心栽培的蘭花。
她身邊坐著第二名趙世安,是個戴眼鏡的清秀少年;第三名李素卿,是個神情倨傲的富家小姐。
後麵幾排,陳望坐在第十八位,正回頭衝她擠眼睛。周文倩在第十九位,雙手緊張地絞著手帕。
辰時三刻,教習們陸續入場。最後進來的,是陸雲舟。
他今日冇穿西裝,而是一身淺灰色長衫,外罩一件墨藍色馬褂,手中握著一卷書稿。這身打扮讓他少了幾分洋派,多了幾分書卷氣,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依然深邃奪目。
他在講台旁坐下,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全場。掃到最後一排時,在沈或葵身上微微停頓,隨即移開。
【承】
巳時正,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走上講台。他是學院的副院長,姓鄭,主管教學。
“諸位新生,歡迎來到陸氏設計學院。”鄭院長的聲音溫和而有力,“從今日起,你們將在這裡學習最前沿的設計理念,掌握最精深的色彩技藝。陸氏設計,乃當今行業翹楚,你們能坐在這裡,已是萬裡挑一。”
他頓了頓,繼續道:“但我要提醒諸位,學院生活絕不輕鬆。每日卯時起身,辰時早課,一日六堂,晚間還有自習。每月一小考,三月一大考,年終總評。成績優異者,可獲得陸氏商行實習機會;不合格者,三次警告即退學。”
台下鴉雀無聲。
“學院課程,分為三部分。”鄭院長示意助教掛上一幅圖表,“其一,理論基礎:色彩學、構圖學、材料學、設計史。其二,技法訓練:素描、水彩、油畫、染織、刺繡。其三,實踐創作:每學期完成三幅主題作品,由教習評定。”
沈或葵認真聽著,心中暗忖:課程密集,正好可以係統學習。母親筆記裡的許多知識,需要現代理論來印證和深化。
“現在,介紹諸位的主教習。”鄭院長側身,“這位是陸雲舟先生,負責色彩理論與創意工坊課程。陸先生留學法蘭西,專攻色彩心理學與視覺傳達,他的課,你們要認真聽。”
陸雲舟站起身,微微一禮。台下響起輕微騷動——尤其是女學生們,目光都亮了幾分。
“這位是張靜之先生,負責構圖基礎與素描。”一位嚴肅的中年教習起身。
“這位是陳婉如女士,負責材料科學與染織技法。”一位四十餘歲、氣質乾練的女教習起身。
三位主教習介紹完畢,鄭院長最後道:“今日午後,開始第一堂課——色彩理論,由陸先生講授。現在,解散。”
新生們陸續起身。沈或葵正要離開,忽然聽見前排傳來陸明瑜的聲音:
“二叔,您今日這身長衫很襯您。”
她稱呼陸雲舟為“二叔”。
陸雲舟笑了笑,接過她遞來的書稿:“你父親讓我帶給你的,巴黎最新的色彩年鑒。”
“謝謝二叔。”陸明瑜接過,笑容甜美,“對了,父親說週末家宴,請您一定來。”
“看時間吧。”
兩人說著話往外走,經過沈或葵身邊時,陸明瑜似乎無意般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淡,卻帶著某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沈或葵垂眸,讓到一旁。
走出禮堂,陳望湊過來,壓低聲音:“蘇姑娘,你看見冇?陸明瑜叫陸先生二叔!難怪她複試第一……”
“陳兄,”沈或葵輕聲打斷,“這話不要再說了。”
陳望一愣,隨即會意:“我懂我懂,隔牆有耳。”
午後未時,色彩理論課在主樓二層的大教室。
沈或葵提前一刻鐘到,選了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到後園的秋林,樹葉已開始泛黃,在秋陽下像鍍了層金。
學生們陸續進來。陸明瑜和幾個富家小姐坐在第一排正中,桌上擺著精美的筆記本和進口鋼筆。陳望坐在沈或葵旁邊,周文倩坐在她另一側,緊張地翻看著新發的教材。
未時正,陸雲舟走進教室。
他換了身衣服——淺褐色西裝,冇打領帶,襯衫領口隨意敞著。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講義,腋下夾著個木質畫板。
“下午好。”他在講台後站定,聲音慵懶而清晰,“我是陸雲舟,未來一年,將由我帶領諸位探索色彩的奧秘。”
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大字:
色彩
“什麼是色彩?”他問,目光掃過台下,“有人會說,是光。有人會說,是顏料。有人會說,是感覺。都對,也都不全對。”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個簡單的色輪。
“色彩是光與物的共舞,是眼睛與大腦的合謀,是物理、生理、心理的三重交響。”他的講解深入淺出,“今日第一課,我們不說理論,隻說感受。”
他打開畫板,上麵夾著一幅畫——是影印的西洋油畫,莫奈的《睡蓮》。
“看這幅畫。告訴我,你們感受到了什麼?”
學生們麵麵相覷。趙世安先舉手:“很多綠色,很寧靜。”
“還有呢?”
李素卿細聲說:“光影變化很豐富。”
“很好。”陸雲舟點頭,“但我要問的是感受,不是描述。蘇顏同學,”他忽然點名,“你來說說。”
沈或葵一怔。全班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站起身,看著那幅畫,片刻後開口:“我感受到……水的呼吸。綠色不是靜止的,它在流動,在呼吸。光點像水麵的漣漪,一圈圈盪開。整幅畫有種濕潤的、朦朧的、似醒非醒的夢境感。”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
陸雲舟眼中閃過一絲亮光:“說得好。請坐。”
他走到窗邊,拉開半邊窗簾。秋日的陽光斜射進來,在教室地上切出明亮的光帶。
“現在,看這束光。”他說,“告訴我,它是什麼顏色?”
學生們愣了。陽光,當然是金黃色。
陸雲舟卻搖頭:“不,它此刻是暖黃色。但在清晨,它是冷金色;在正午,它是亮白色;在黃昏,它是橙紅色。同一束光,因時間、角度、空氣狀況而變幻無窮。”
他走回講台:“這就是我要教你們的第一課:色彩是活的,是流動的,是瞬息萬變的。死記色輪、背熟配方,成不了真正的設計師。你們要學會的,是用眼睛去看,用心去感受,用靈魂去捕捉那些轉瞬即逝的色彩瞬間。”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全班:
“從今天起,忘掉你們之前學的一切條條框框。我要你們重新認識這個世界——用色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