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名後還有十餘日才初試。
沈或葵回到客棧,開始製定備考計劃。她向掌櫃打聽了往年考題的大致範圍:初試分兩部分,第一部分是“基礎畫功”——通常是靜物素描或速寫;第二部分是“色彩辨識”——這纔是最難的一關。
“我侄兒說,那辨色題簡直不是人做的。”掌櫃的搖頭晃腦,“給你看一排顏色,比如都是紅色,但有的偏橙,有的偏紫,有的偏褐,要你按色相、明度、純度排序。還有更絕的:給你一塊布料,要你說出用了哪幾種染料,比例大概多少——這誰能知道!”
沈或葵卻心中暗忖:這恰是她的強項。
母親留下的色譜筆記裡,詳細記載了各種顏料的特性、呈色原理、混合效果。她自幼耳濡目染,對色彩的微妙差異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
但光有天賦不夠,還需要係統訓練。
她去了趟書局,咬牙花了五錢銀子,買了一本最新譯介的西洋《色彩學原理》,又買了幾刀最便宜的毛邊紙和炭筆。回到客棧,她便閉門不出,白日研讀書本,晚間練習素描——冇有靜物,就以房中物件為模特:茶壺、硯台、窗外的瓦簷。
她畫得很刻苦。炭筆用完一支又一支,指尖磨出了薄繭。有時畫到深夜,燭火將儘,她便藉著月光繼續勾勒線條。
如此過了七日。
這日午後,她正在臨摹《色彩學原理》中的色輪圖,忽然聽見樓下傳來熟悉的說話聲。
“掌櫃的,還有空房嗎?”
是陳望的聲音。
沈或葵放下筆,推門下樓。果然見陳望站在櫃檯前,揹著那個巨大的畫箱,風塵仆仆。
“陳兄?”
“蘇姑娘!”陳望回頭,露出燦爛的笑容,“真巧,你也住這兒!我跑了好幾家客棧,都住滿了,幸好這兒還有一間。”
“你報上名了?”
“報上了!多虧你提醒,我跑回去取了畫,再趕回來時都快晌午了,差點錯過。”陳望擦了把汗,“對了,我打聽到些訊息——關於初試的。”
兩人在堂中找了張桌子坐下。陳望要了壺茶,壓低聲音:“我有個同鄉,去年考上了陸氏學院,今年做了助教。他偷偷告訴我,今年初試的‘色彩辨識’部分要改革,加了新題型。”
“什麼新題型?”
“實物辨色。”陳望神秘兮兮地說,“不是給你色卡,而是給你真的東西——一塊布料、一片瓷器、甚至一株植物,要你分析它的顏色構成,還要推測在不同光線下的變化。我同鄉說,這是陸大師親自定的題,說要選拔‘有真眼力’的人。”
沈或葵心中一動。
實物辨色……這倒有意思。色卡是死的,實物是活的,會隨光線、環境、觀察角度而變化。這考的不是靜態的記憶,而是動態的感知。
“還有,”陳望繼續說,“今年考官陣容很強。除了學院的幾位老教習,陸大師本人可能會親自來看終試——當然,隻是可能。但初試的評卷,聽說會有陸家的人蔘與。”
“陸家的人?”
“陸大師的侄子,叫陸雲舟。”陳望眼中露出嚮往,“那位可是個傳奇人物!留學法蘭西學藝術,回國後卻不進家族企業,自已在外麵搞畫廊、辦展覽,是京城藝術圈的新貴。人長得也俊,報上登過照片,嘖,比電影明星還好看。”
陸雲舟。
沈或葵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蘇姑娘,”陳望忽然正色道,“我看你是個踏實人,咱們既是同期考生,又同住一家客棧,也算是緣分。離初試還有七八日,不如一起備考?互相看看畫,提提意見,總比一個人悶頭練強。”
沈或葵略一沉吟,點了點頭:“好。”
多一個同伴,或許能多一分把握。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果真一同備考。陳望基礎紮實,尤其擅長素描,對光影的把握很準。沈或葵則在色彩上遠超常人,常能指出他配色中的細微不諧。兩人互相裨益,進步都快。
這日傍晚,兩人在客棧後院練習實物素描。對象是牆角一叢半枯的菊花。
陳望畫得認真,沈或葵卻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花瓣上——明明是枯萎的黃色,但在夕陽斜照下,邊緣竟泛起一層淡淡的金紅,而背光處則沉澱成赭褐色。一株花上,至少能看到五六種不同的黃。
這就是光的魔法。
她忽然想起母親筆記裡的一段話:
“色無定色,光賦其魂。同一硃砂,晨光裡暖如朝霞,暮色中冷似凝血。故辨色者,非辨顏料本身,乃辨光與色共舞之瞬息。”
“蘇姑娘?”陳望喚她,“畫好了嗎?”
沈或葵回過神,低頭看自已的畫紙。她不知不覺間,竟將那些微妙的光色變化都勾勒了出來。
“畫好了。”她輕聲說。
陳望湊過來看,頓時瞪大眼睛:“你這……你這把光的變化都畫出來了?怎麼做到的?”
“多看,多感受。”沈或葵簡單答道。
她收起畫紙,心中卻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陸氏學院的考試,她要過的不僅是技法的關,更是“感知”的關。
而她的感知,源於母親,源於林墨先生,源於那些被塵封的色彩智慧。
九月初一,晨。
沈或葵寅時即起。她換上最整潔的一套衣裳——仍是素色,但漿洗得挺括。長髮綰成利落的圓髻,用那根素銀簪子固定。考牌用細繩穿了掛在頸間,貼著心口。
陳望已在樓下等她。少年今日也收拾得精神,靛藍布衫洗得發白,但乾淨整齊。
“蘇姑娘,準備好了?”
“好了。”
兩人走出客棧時,東方剛泛起魚肚白。街道還很安靜,隻有掃街的夫子和趕早市的菜販。他們沿著玉帶河走,河水在晨曦中泛著銀灰色的光。
到達學院時,門前已聚了黑壓壓一片人。粗粗估計,至少有五六百考生。空氣裡瀰漫著緊張的氣息,很少有人說話,大家都默默攥著自已的考牌,像攥著命運的鑰匙。
辰時初刻,鐘聲從學院內傳來。
沉重的鐵門緩緩打開,幾位穿著製服的教習走出來,開始按考牌號碼分組。沈或葵是“柒佰貳拾玖號”,分在第三組;陳望是“捌佰零叁號”,在第五組。
“蘇姑娘,加油!”陳望衝她握了握拳。
“你也是。”
沈或葵隨著人流走進學院。穿過庭院時,她抬頭看了一眼主樓。清晨的陽光正斜照在那些拱形玻璃窗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像無數隻眼睛在俯視著這群懷揣夢想的年輕人。
考場設在主樓一層的三個大畫室。沈或葵所在的第三組被帶到東側畫室。
畫室極其寬敞,足以容納兩百人。北麵是一整麵玻璃牆,光線充沛。室內整齊排列著畫架、畫凳,每個位置上都備有紙張、炭筆、以及一套標著號碼的色卡。
“按考牌號碼入座。”一位麵容嚴肅的中年教習站在前方,“考試分上下兩場。上半場,靜物素描,時限一個時辰。下半場,色彩辨識,時限半個時辰。考試期間不得交談,不得離座,違者取消資格。都明白了嗎?”
眾人低聲應諾。
沈或葵找到自已的位置——靠窗第三排。她坐下,調整呼吸,讓自已平靜下來。
教習一揮手,兩位助教抬進來一組靜物:一個陶罐、兩個蘋果、一塊深色襯布。東西很簡單,但擺放頗有講究——陶罐居中,蘋果一前一後,襯布褶皺自然。
“開始。”
沙漏翻轉,細沙開始流淌。
畫室裡頓時響起一片沙沙聲。沈或葵冇有急著動筆,她先靜靜觀察了半盞茶時間:物體的比例、光影的方向、明暗交界線的位置……然後,她纔拿起炭筆。
筆尖落在紙上,線條流暢而肯定。
她畫得很投入,時間彷彿被抽走了。當教習宣佈“時辰到”時,她剛好完成最後一筆陰影的渲染。
助教們收走素描紙。稍作休息後,色彩辨識考試開始。
這次發下來的不是色卡,而是一個個小木盒。沈或葵打開自已麵前的盒子,裡麵是五樣東西:一小塊綢緞布料、一片青瓷碎片、一枚秋葉、一塊礦物顏料、以及一張白紙。
教習的聲音響起:“盒中五物,限時半時辰。要求:一,準確描述每件物品的顏色特征;二,分析其可能的色彩構成;三,在白紙上臨摹出你觀察到的顏色。注意,要表現出光線的影響。”
沈或葵心中微震。
果然是實物辨色,而且難度極高。
她深吸一口氣,先從綢緞開始。那是一種深藍色,但在不同角度下,會泛出紫紅色的光澤——這是典型的“閃色”效果,說明經緯線用了不同顏色的絲線。她湊近細看,果然發現經線是藏青,緯線是暗紅。
青瓷碎片是天青色,釉麵有細密的開片。這種青色不是單純的藍,而是藍中帶灰,灰中透綠,是典型的“雨過天青”色。她想起母親筆記裡記載的柴窯秘色,與此有異曲同工之妙。
秋葉是枯黃色,但葉脈處還殘留著些許綠色,邊緣有焦褐的斑痕。
礦物顏料是硃砂,色澤純正,但顆粒粗細不均,說明研磨工藝一般。
最後,是那張白紙——在窗光下,它並非純白,而是帶著極淡的米黃,紙麵有細微的纖維紋理。
沈或葵提筆,在答題紙上飛快地書寫。她不僅描述顏色,還分析成因、推測工藝、甚至預測在不同光源下的變化。寫到青瓷時,她忽然頓住。
這種“雨過天青”的配方,母親筆記裡也有記載。需要特定的釉料配比、燒製溫度、以及窯變時的偶然天成。
陸氏……有這種秘色配方嗎?
她來不及細想,時間緊迫。寫完分析,她開始調色臨摹。她用盒中那小塊硃砂顏料,加水調開,又用炭筆的灰調出灰色,用秋葉的汁液調出黃綠……冇有足夠的顏色,她就用混合、疊加、薄塗等手法,努力再現眼中的色彩。
當教習喊“停筆”時,她剛好完成最後一抹青瓷的光澤。
助教收走所有木盒和答卷。考生們陸續起身離開畫室,大多數人臉上都帶著疲憊和不確定。
沈或葵隨著人流往外走。經過走廊時,她不經意瞥見旁邊一間小廳的門虛掩著,裡麵似乎有人正在評閱剛收上去的答卷。
她本要走過,卻忽然聽見裡麵傳來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帶著些許慵懶的笑意:
“這幅有點意思……‘青瓷之色,非藍非綠,乃光與釉共舞之瞬’。這話說得妙。”
另一個聲音恭敬道:“雲舟少爺覺得這幅可過初試?”
“再看看其他部分。”那年輕男子頓了頓,“不過能寫出這種話的,應該不是尋常考生。”
沈或葵腳步未停,但心跳卻漏了一拍。
雲舟少爺。
是陸雲舟嗎?
她走出主樓,秋日的陽光有些刺眼。庭院裡,考生們三三兩兩聚著,討論著剛纔的考題。陳望跑過來,一臉興奮:“蘇姑娘!我覺得我考得不錯!那個青瓷題,我正巧研究過……”
沈或葵聽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望向主樓那扇虛掩的門。
光與釉共舞之瞬。
那是她寫的話。
門內,陸雲舟放下手中的答卷,修長的手指在“柒佰貳拾玖號”這個考號上輕輕點了點。
“這個考生,”他揚起嘴角,“叫什麼名字?”
旁邊的教習翻查名冊:“蘇顏,京郊昌平人,十六歲。”
“蘇顏……”陸雲舟重複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興味,“初試結果什麼時候公佈?”
“三日後。”
“到時告訴我一聲。”陸雲舟站起身,走到窗邊,目光落在庭院裡那個正與同伴說話的素衣少女身上,“我想看看,能寫出這種話的人,長什麼樣。”
窗外,沈或葵似有所覺,忽然抬頭。
兩人的目光隔著玻璃窗,在空中短暫交彙。
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一個尚不知命運已悄然轉向,一個已開始期待有趣的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