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試結束後的三天,沈或葵過得異常平靜。
每日清晨,她照舊寅時起身,在客棧後院練習素描。陳望也來,兩人不言不語,各占一角,隻聞炭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晨光從東牆爬上來,一點一點照亮牆角那叢殘菊,也照亮他們年輕專注的臉。
畫完一張,陳望會湊過來看沈或葵的畫,嘖嘖稱奇:“蘇姑娘,你這線條越來越穩了。尤其是這菊花的莖稈,一筆下去,枯而不脆,韌勁兒全出來了。”
沈或葵也會看陳望的畫。他的進步極快,尤其在對光影的把握上,已有了幾分西洋畫的立體感。隻是配色上,仍偶爾會犯些小毛病——比如昨日他將殘葉的褐色調得過暖,與整體蕭瑟的秋意不太協調。
她指出這一點時,陳望拍著腦袋懊惱:“我怎麼就冇看出來!蘇姑娘,你這眼睛太毒了。”
“多觀察自然。”沈或葵輕聲說,“顏色會隨光線、季節、心情變化。你若隻記著‘秋葉是褐色的’,便永遠畫不出真正的秋葉。”
陳望若有所思。
第三日午後,沈或葵去了趟城西的布市。
她需要錢。初試雖過了,但複試在即,若真考上學院,三十兩學費是一大筆開銷。況且住客棧、吃飯、買畫材,處處都要錢。母親筆記換來的三十五兩,已用去二兩報名費、五錢買書,剩下的要精打細算。
布市在城隍廟旁,沿街兩排都是布莊、綢緞莊、染坊。空氣裡飄著染料和漿洗的氣味,各色布匹從店內一直襬到街沿,像一條斑斕的河流。
沈或葵慢慢走著,目光掃過那些布料。
她在一家名為“錦繡坊”的鋪子前停下。這家鋪子門麵不大,但陳列的布料卻頗有特色——不是市麵上常見的鮮豔花色,而是些素雅沉穩的色調:月白、鴉青、秋香、檀褐……搭配得也講究,深深淺淺掛在一起,像一幅天然的色譜。
她走進店內。
櫃檯後坐著個五十來歲的婦人,正低頭繡著什麼。見有客來,抬頭笑了笑:“姑娘想看看什麼料子?”
“掌櫃的,”沈或葵欠身,“我想問問,貴店可需要幫忙配色或整理布樣的夥計?我略通色彩,工錢可以商量。”
婦人放下手中的繡繃,仔細打量她:“姑娘是學畫的?”
“正備考陸氏設計學院。”
“哦?”婦人眼睛一亮,“陸氏學院可難考。姑娘過了初試?”
“還在等結果。”
婦人沉吟片刻,起身從櫃檯後走出來。她個子不高,微胖,但動作利落,身上那件靛藍布衫洗得發白,卻漿燙得挺括。“我姓周,這家鋪子是我和女兒開的。”她說著,指了指牆上掛著的一排布樣,“這些顏色,都是我們自已染的。姑娘既然懂色彩,不妨說說看,這些布料的配色如何?”
這是考校了。
沈或葵走到牆邊,細細看去。
布樣大約二十餘種,按色係排列:藍灰、青綠、褐黃、紫紅……她看得很仔細,時而用手觸摸布料的質感,時而舉到窗前看光線下的變化。
良久,她開口:“周掌櫃的配色很見功力。比如這組藍灰色係,從月白到鴉青,過渡自然,中間用了三種不同的灰調做銜接,避免了色階跳躍。而且,”她抽出一塊布料,“這塊‘雨過天青’染得極好,藍中透灰,灰中帶綠,正是秋日雨後天空的顏色。”
周掌櫃眼中露出讚許:“姑娘好眼力。這‘雨過天青’的配方,是我祖母傳下來的,如今會染的人不多了。”
“但這組褐黃色係,”沈或葵話鋒一轉,“略有些問題。”
“哦?”
沈或葵指著中間一塊布料:“這塊‘秋香色’,本該是黃中帶綠,像秋天的銀杏葉。但您染得偏黃了,綠色不足。放在這組裡,與旁邊的‘檀褐’、‘赭石’放在一起,就顯得突兀——它太跳了,破壞了整體的沉靜感。”
周掌櫃湊近細看,半晌,歎了口氣:“姑娘說得對。這塊料子是前日新染的,我也覺得哪裡不對勁,卻說不上來。那依姑娘看,該如何調整?”
“兩種法子。”沈或葵不假思索,“一是重染,在黃色染料中加少許靛藍,調出黃綠色調。二是將它從這組中移出,單獨搭配——比如與月白色、淡青色放在一起,做成初秋的感覺。”
周掌櫃盯著沈或葵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姑娘,你明日能來上工嗎?每日兩個時辰,幫我整理布樣、給新染的布料配色。工錢嘛……一個月二兩銀子,如何?”
二兩銀子,對沈或葵來說已是雪中送炭。她立刻應下:“多謝周掌櫃。”
“彆叫我掌櫃,叫我周嬸就行。”周嬸很是爽快,“我女兒叫青娥,和你年紀差不多,在後麵的染坊幫忙。你來了,也有個伴。”
離開錦繡坊時,天色尚早。沈或葵心情輕快了些——有了這份活計,至少接下來的生計有著落了。
回客棧的路上,她繞道去了趟玉帶河。
學院門口的告示欄前已聚了不少人,都是等待放榜的考生。明日辰時才正式張榜,但有些人已迫不及待,守在附近打探訊息。
沈或葵冇有靠近,隻遠遠站在石橋上。
河水在秋陽下泛著粼粼金光,幾隻白鷺掠過水麪,激起細小的漣漪。對岸的陸氏學院靜悄悄的,主樓的玻璃窗反射著耀眼的光,像一座沉睡的城堡。
她忽然想起那日考場裡,那個慵懶的聲音。
“光與釉共舞之瞬……”
那是陸雲舟嗎?他是什麼樣的人?為何會對她的答卷感興趣?
正出神,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蘇姑娘?”
沈或葵回頭,見陳望氣喘籲籲跑上橋來,手裡拿著個油紙包:“我正找你呢!掌櫃的說你出去了,我想你多半在這兒。”
“陳兄有事?”
“我剛打聽到個訊息!”陳望壓低聲音,眼睛發亮,“我那個在學院做助教的同鄉說,今年初試通過的人數比往年多——有六十個!”
“六十?”沈或葵一怔。往年隻取二三十人蔘加複試,今年竟翻了一倍?
“是啊!說是陸大師發了話,要廣納人才,所以放寬了初試標準。”陳望打開油紙包,裡麵是幾個還溫熱的烤餅,“來,邊吃邊說。我同鄉還透露,複試的題目可能會很難,要刷掉一大半人。”
沈或葵接過烤餅,道了謝。餅是鹹口的,撒了芝麻,烤得酥脆。
“另外,”陳望咬了一大口餅,含糊道,“複試時,陸家的人可能會到場。除了陸大師,還有他那個侄子陸雲舟——就是留學回來的那位。我同鄉說,這位陸少爺眼光毒得很,他若看不上,就算畫得再好也冇用。”
沈或葵默默聽著,心中卻想:陸雲舟已經注意到她的答捲了。這對她是福是禍?
“對了,”陳望忽然想起什麼,“蘇姑娘,你聽說陸明瑜的事了嗎?”
“陸明瑜?”
“就是陸大師的侄女,報名那天咱們見過的那個。”陳望神秘兮兮地說,“我同鄉說,她初試考了第一名!”
沈或葵並不意外。陸家的小姐,自幼耳濡目染,又得名師指點,考第一是情理之中。
“不過有人說閒話,”陳望壓得更低了,“說她這第一有水分,是陸家為了麵子內定的。但我同鄉說,陸明瑜的畫他看過,確實畫得好,尤其色彩感覺極佳。所以啊,咱們複試最大的對手,可能就是她。”
正說著,橋下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兩人探頭看去,隻見學院門口停下一輛黑色轎車——正是那日陸明瑜坐的那輛。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那位穿套裙的婦人,隨後是陸明瑜。
今日她換了身淺紫色洋裝,冇戴帽子,長髮燙成時髦的波浪卷,用珍珠髮夾彆在耳後。陽光下,她容貌更顯明麗,舉止間自帶一股矜貴氣度。
她冇進學院,而是站在告示欄前,與一位教習模樣的人說著什麼。那教習態度恭敬,不時點頭。
“瞧見冇?”陳望努努嘴,“這就是差距。咱們在這兒眼巴巴等榜,人家已經提前知道結果了。”
沈或葵冇說話。
她看著陸明瑜。少女站在秋陽裡,身姿挺拔,像一株精心栽培的名貴花卉。而她沈或葵,不過是牆角野生的葵花,要靠自已從石縫裡掙紮著汲取養分。
可野葵也有野葵的韌性。
她收回目光,對陳望說:“回去吧,明日還要早起看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