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宜出行,宜入學。
天未亮透,沈或葵已收拾停當。她將那幅《殘荷》仔細卷好,用青布囊套了,斜背在肩上。顏料盒貼身放著,裡麵除了畫筆和月華石,還有那份賣筆記得來的三十五兩銀子——她已兌成一張三十兩的銀票和五兩碎銀,分藏在不同處。
推開客棧房門時,晨霧正濃。
長街還未完全醒來,隻有早點的攤販在生火,蒸籠冒出白濛濛的熱氣。沈或葵買了兩個素包子,一邊走一邊吃。包子皮厚餡少,但她吃得仔細——從今日起,每一文錢都要算計。
玉帶河在城東。據說前朝疏浚河道時,特意將這一段修成弧形,如玉帶環腰,故得此名。河兩岸多是大商號、會館、學堂,建築氣派,與城西的市井氣象迥然不同。
沈或葵沿著河岸走。秋日的河水清澈,倒映著兩岸灰牆黛瓦。行至一座石橋時,她停下腳步。
橋對麵,一座中西合璧的建築群臨河而立。
青磚砌成的高大圍牆綿延百餘步,牆頭覆著黑瓦,瓦當雕著如意雲紋。正門是西式的鐵藝大門,鏤空處可見裡麵的草坪、噴泉,以及一棟三層的主樓——那樓頗有特色:主體是中式歇山頂,但窗戶卻是高大的拱形玻璃窗,簷下還裝飾著西洋式的浮雕。
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匾額:陸氏設計學院。
字是顏體,渾厚端莊,落款是“陸廷深”——正是報紙上那個人。
此刻,學院門口已聚了不少人。粗粗看去,至少有二三百,從十五六歲的少年到二十餘歲的青年都有,男女各半。有人錦衣華服,帶著書童仆役;有人布衣素衫,獨自揹著畫板。但所有人臉上都帶著一種相似的期盼與緊張。
沈或葵深吸一口氣,走過石橋。
報名處設在門內左側的迴廊下。三張長桌一字排開,每張桌後坐著兩位先生模樣的中年人,正在覈對文書、登記名冊。隊伍排得很長,緩慢向前移動。
她排在一隊末尾。前麵是個穿靛藍布衫的少年,約莫十七八歲,揹著個巨大的藤編畫箱,箱角磨得發白。少年正踮腳向前張望,嘴裡嘟囔著:“怎麼這麼慢……”
“兄台也是來報考的?”少年忽然回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陳望,陳留人。你呢?”
沈或葵微怔,隨即頷首:“蘇顏,京城人。”
“蘇姑娘也是一個人來?”陳望很健談,“我聽說今年報考的人特彆多,因為陸大師剛得了國際金獎,學院名聲更響了。不過取的人還是那麼少——去年招了二十二個,今年估計也差不多。”
“陳兄似乎很瞭解?”
“我打聽兩年了!”陳望壓低聲音,“去年就來考過,初試冇過。今年做了十足準備——”他拍了拍畫箱,“光練習的畫稿就有三百張!對了蘇姑娘,你準備的什麼畫?”
“一幅水墨。”
“水墨?”陳望撓撓頭,“初試不考創作,隻考基礎畫功和辨色。複試才交自選作品。你這畫是……”
“報名時要交一幅自選畫,作為資格稽覈。”沈或葵平靜地說。
“還有這規矩?”陳望愣了愣,隨即恍然,“哦對!是有這麼一說!我給忘了!糟了糟了,我準備的畫都在客棧……”他急得團團轉,“現在回去取還來得及嗎?”
沈或葵看了看長長的隊伍:“若跑得快,或許。”
陳望一跺腳:“多謝蘇姑娘提醒!我這就回去!”說罷揹著畫箱撒腿就跑,差點撞到後麵的人。
這小小的插曲讓沈或葵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她繼續排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打量起周圍。
學院建築確實考究。主樓的青磚並非單一色調,而是深淺交錯,形成一種細膩的紋理感——這需要燒製時精準控製窯溫才能做到。窗框漆成深褐色,與青磚形成沉穩的對比。屋簷下的浮雕,近看竟是中西合璧的紋樣:祥雲與葡萄藤糾纏,蓮花與玫瑰並生。
配色高級,但……
沈或葵微微蹙眉。
青磚與褐窗的搭配固然穩重,可庭院裡那些花壇、雕塑的配色卻有些突兀。一尊白色大理石女神像旁,種著大紅的秋海棠;草坪邊緣,用明黃色的萬壽菊拚出幾何圖案。這些顏色單獨看都鮮豔漂亮,放在一起卻缺乏呼應,像一盤未經調和的顏料。
母親說過:園林配色,當如作畫,要有主次,有呼吸。此處卻似堆砌。
正想著,隊伍已挪到前麵。她聽見登記先生的問話聲:
“姓名,籍貫,年齡。”
“李少安,直隸保定,十九。”
“報考費二兩。”
銀錢過秤的叮噹聲。
“這是你的考牌,收好。九月初一辰時初刻憑此牌參加初試,遲到者作廢。下一個。”
約莫半個時辰後,終於輪到沈或葵。
桌後的先生抬起眼。這是個四十來歲的清瘦文人,穿著深灰色長衫,鼻梁上架著圓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溫和而銳利。
“姓名,籍貫,年齡。”
“蘇顏,京郊昌平,十六。”她早已編好說辭。
先生提筆記錄:“昌平何處?”
“北山村。”
“家中作何營生?”
“父親早逝,母親做些繡活。”沈或葵對答如流。這些說辭她反覆演練過,連口音都刻意帶了些昌平鄉下的腔調——母親奶孃是昌平人,她小時候學過。
先生點點頭,冇再多問:“報考費二兩。”
沈或葵從荷包中取出早已備好的碎銀。先生接過,用小戥子稱了,點頭:“夠了。這是你的考牌——”他遞過一塊半個巴掌大的木牌,上麵用硃砂寫著“丁未科·柒佰貳拾玖號”,“九月初一辰時初刻,憑牌入院初試。遲到作廢。”
“多謝先生。”沈或葵接過木牌,卻冇有離開。
“還有事?”
“先生,報名不是要交一幅自選畫作嗎?”
眼鏡先生推了推鏡架:“是有這規矩。不過那是往年,今年簡化為初試時一併考覈了。怎麼,你帶了畫來?”
沈或葵心中一動。陳望記錯了規矩,她也未覈實——這是疏忽。但她麵上不露,隻微微頷首:“確實帶了一幅,既是畫了,可否請先生指點一二?”
她解開青布囊,取出《殘荷》,雙手奉上。
眼鏡先生本有些不耐,但畫卷展開的瞬間,他的目光定住了。
他看得很仔細,先是退後半步觀整體氣韻,又湊近細看筆法墨色。良久,他抬頭,重新打量沈或葵:“這畫是你所作?”
“是。”
“學了幾年?”
“自幼隨母親習畫,母親去世後,自已臨摹前人,約莫十年。”
“十年……”眼鏡先生若有所思,“你這畫,墨法不錯。枯梗用焦墨,筆力透紙;殘葉用濃墨,卻有枯潤變化;水麵淡墨,染得均勻。最難的是意境——蕭疏而不頹喪,寂寥中見風骨。”他頓了頓,“你可知道,陸氏設計講究的是色彩與實用,水墨並非所長。”
“學生知道。”沈或葵垂眸,“但學生以為,墨分五色,實則是萬物色彩的根基。能在黑白間見天地,方能駕馭萬千顏色。”
眼鏡先生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這話說得通透,不像十六歲鄉下姑娘能有的見識。
“畫先留在我這兒。”他將畫捲起,“我會轉呈給負責初試評定的教習。你且回去好生準備,九月初一莫要遲到。”
“多謝先生。”
沈或葵行禮退出。轉身時,她餘光瞥見眼鏡先生在名冊上她的名字旁,用硃筆畫了個小小的圈。
是個好兆頭嗎?
她不敢確定。
走出迴廊時,日頭已高。報名的人還絡繹不絕,隊伍比剛纔更長了。她在庭院裡稍作停留,想再看看這未來可能學習的地方。
主樓的門開著,隱約可見裡麵寬敞的大廳、旋轉樓梯,以及牆上懸掛的巨幅設計圖。幾個穿著學院製服的年輕男女說笑著走過——那是靛藍色的立領上衣配黑色長裙或長褲,左胸繡著銀色的陸氏徽記:一支筆與一把尺交叉,環繞著如意雲紋。
他們的笑容明朗,步履輕快,彷彿整個世界都在腳下。
沈或葵默默看著。
如果她能考進來,也會穿上那樣的製服,也會那樣自信地走在陽光裡嗎?
“讓開!讓開!”
一陣喧嘩打斷她的思緒。隻見大門外駛來一輛黑色轎車——這在京城還是稀罕物,引得眾人紛紛側目。車在門前停下,司機小跑著開門,先下來的是一位穿西式套裙的婦人,約莫三十餘歲,妝容精緻,手裡提著鱷魚皮手袋。
緊接著下車的,是個與沈或葵年紀相仿的少女。
少女穿著鵝黃色洋裝,頭戴同色係寬簷帽,帽簷垂下輕紗,遮住半張臉。她身姿窈窕,由婦人攙扶著下車,儀態優雅得像從畫報裡走出來的模特。
“是陸家的人!”人群裡有人低呼。
“那是陸大師的侄女陸明瑜吧?聽說她今年也報考學院。”
“人家還用考?直接進去就是了。”
“那可未必,陸大師最重名聲,定要走個過場的……”
竊竊私語聲中,那對母女徑直走向報名處。隊伍自動分開一條路,登記的先生們全都站起來,態度恭敬。戴眼鏡的那位先生更是親自迎上前,低聲說著什麼。
沈或葵站在人群邊緣,靜靜看著。
陸明瑜。
這個名字她會記住。
少女似乎察覺到視線,忽然轉頭,隔著麵紗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目光很淡,像掃過一片無關緊要的落葉,旋即收回。
但那一瞬間,沈或葵看清了帽簷下的臉。
很美的容貌,柳眉杏眼,鼻梁秀挺。可那雙眼睛裡的神色,讓她想起沈月薇——那種高高在上的、帶著審視與疏離的淡漠。
陸家的女兒。
沈或葵握緊袖中的考牌,木牌的邊緣硌著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