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擠過客棧窗欞的縫隙,在斑駁的牆上切出幾道斜斜的光帶。
沈或葵醒了。
她睜眼望著頭頂發黑的椽子,有片刻不知身在何處。身下的硬板床硌得肩背生疼,空氣中瀰漫著陳年木頭與劣質熏香混合的氣味。然後,昨夜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回——祠堂的燭火、父親的背影、側門關上的悶響,還有牆上那張舊報紙。
她猛地坐起身。
顏料盒就放在枕邊,那張被她小心揭下的《京華時報》整齊地疊放在最上層。她將它展開,再次看向那幅名為《青巒疊翠》的小圖。
日光下,印刷的細節更清晰了些。雖然隻是黑白照片,但通過明暗深淺,仍能依稀分辨出色調的層次。青綠為底,墨色勾勒山形,其間有極淡的赭石色點染——這正是母親筆記中提到的“青靄”色係核心三色:石青、花青、赭石。
巧合嗎?
沈或葵的手指撫過報紙上陸廷深的名字。這三個字印得端莊,透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報道裡寫,他是如何從江南織造局學徒做起,如何融閤中西技法,如何憑藉獨樹一幟的色彩哲學享譽國際。字裡行間,全是“天才”、“開創者”、“東方美學代言人”這樣的讚譽。
而她的母親,那個連名字都快要被沈家遺忘的女人,生前最大的願望不過是完成那本《色鑒筆記》。
她打開母親的顏料盒。
桃木盒子已褪成淺褐色,蓋內用極細的銀絲鑲嵌著一叢蘭草——那是母親最愛的花。盒分三層:上層是排列整齊的礦物顏料塊,雖已乾硬,但色澤依然沉靜;中層是各式畫筆,狼毫、羊毫、紫毫,用細繩仔細束著;下層是手稿,一卷卷用青緞帶繫好。
她取出最下麵那捲。
紙已泛黃,邊緣有些脆了。展開來,是母親娟秀的小楷,記錄著各種顏料的產地、製法、特性。翻到中間,果然找到了關於“青靄”的記錄:
“丙辰年三月初七,晴。墨師自滇南歸,攜新研製之色,名‘青靄’。取哀牢山深處孔雀石之青、洱海畔蓼藍之花青、以及滇西土赭,經七疊七染,方得此色。墨師言:此色有靈,晨光下見青,暮色中顯藍,燈影裡透紫,如山中朝霧,瞬息萬變。餘試染三幅,終不得其神髓,愧甚。”
旁邊用淡墨勾了幾筆山形示意,並附有一小塊試色的絹片——雖已年久褪色,但那種青中帶藍、藍中隱紫的微妙過渡,依然可辨。
沈或葵將這塊舊絹片舉到窗前,對著日光。
然後,她拿起報紙,將《青巒疊翠》的小圖與絹片並置。
呼吸在那一刻屏住了。
不僅是色調相似。
那山形的走勢,那雲霧留白的位置,甚至連前景那棵鬆樹的傾斜角度——都與母親絹片上的草稿有五分形似、八分神似。
若說色調可以是巧合,構圖也可以是巧合,但色調、構圖、乃至那種“朝霧將散未散”的意境全部吻合……
天下冇有這樣的巧合。
樓下傳來堂倌的吆喝聲、碗碟碰撞聲,客棧甦醒了。
沈或葵將手稿和報紙仔細收好,打開青布包袱。裡麵除了兩身衣裳,還有一個小小的繡囊——是她這些年攢下的月錢,統共十二兩七錢銀子,外加幾件素銀首飾。
她盤算著:最便宜的客房一日三十文,一個月便是九百文,近一兩銀子。吃飯最省一日也要二十文,一個月六百文。加上其他雜項,這些銀子最多撐三個月。
三個月後呢?
她想起昨夜報紙上那行小字:“陸氏設計學院麵向社會招收新生,不拘門第,唯纔是舉……”
不拘門第。
這四個字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心裡盪開漣漪。
她走到房中那麵模糊的銅鏡前。鏡中人麵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她拆開髮髻,拿起桌上的木梳——梳齒缺了幾根,但她還是一下一下,將長髮梳順。
然後,她做了一件從未做過的事。
她將長髮全部攏到腦後,用一根素銀簪子緊緊綰成一個最簡潔的圓髻。冇有留劉海,冇有飾物,整張臉完全露出來。鏡中的少女瞬間褪去了閨閣的柔媚,添了幾分利落的英氣。
“從今日起,”她對著鏡中的自已輕聲說,“世上再無沈家三小姐沈或葵。”
隻有蘇顏。
她為自已取了這個化名。“蘇”取母親姓氏(母親姓蘇,名靜姝),“顏”即顏色、容顏。她要帶著母親對色彩的遺誌,以全新的麵孔活下去。
梳洗罷,她下樓尋客棧掌櫃。
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精瘦男人,正打著算盤對賬,見她下來,抬眼打量:“姑娘有事?”
“掌櫃的,”沈或葵聲音平靜,“我想在貴店長住,不知可否便宜些?另外,我略通書畫,可幫店裡抄寫菜單、修繕賬本,或做些其他文字活計,以抵部分房錢。”
掌櫃的放下算盤,眯起眼:“姑娘是讀書人?”
“讀過幾年書。”
“房錢嘛……”掌櫃的捋了捋山羊鬍,“長住可按月算,一個月八百文,包早飯。至於活計——”他指了指牆上貼著的菜牌,“那些字還是三年前請人寫的,都褪色了。姑娘若能重寫一份,工整清晰,這個月的房錢便算你七百文。”
沈或葵看向那些菜牌。紙張泛黃,墨跡模糊,確實該換了。
“好。”她應下,“請掌櫃的備紙墨。”
“紙墨後廚有,賬房先生偶爾用。”掌櫃的喚來夥計,“帶這位姑娘去賬房。”
賬房在客棧後院的一間小屋內,臨窗一張方桌,文房四寶雖粗糙,但齊全。沈或葵磨了墨,鋪開裁好的宣紙,略一思索,提筆寫下“悅來客棧”四字。
她冇有用閨閣女子常學的簪花小楷,而是用了略具風骨的歐體。筆畫乾淨利落,結構端正,雖無大家氣派,但自有一股清峻之氣。
“喲,字不錯!”掌櫃的不知何時站在門口,嘖嘖稱讚,“比當年請的老秀才寫得還好。姑娘這手字,怎會流落到小店來?”
沈或葵筆尖一頓,墨在紙上洇開一小點。
她不動聲色地換了一張紙:“家道中落,不得已。”
掌櫃的識趣地冇再多問。
花了半日工夫,沈或葵將菜牌、房號牌、乃至後院水井旁的“汲水須知”都重寫了一遍。掌櫃的很是滿意,不僅免了當月一百文房錢,還讓廚房給她加了道葷菜。
午後,沈或葵向掌櫃打聽陸氏設計學院。
“陸氏學院啊,知道知道!”掌櫃的頓時來了精神,“在城東玉帶河邊,氣派得很!聽說裡頭教的都是洋人的玩意兒,什麼色彩學、構圖法,出來就能進陸氏商行,一個月能掙這個數——”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兩?”
“五十兩!”掌櫃的壓低聲音,“若是成了正式設計師,上百兩也是有的。不過難考啊,每年幾千人報名,隻取二三十個。姑娘你想去試試?”
沈或葵點點頭:“需要什麼條件?”
“不拘門第,不分男女,十六到二十五歲皆可報考。但要經過三試:初試考基礎畫功和色彩辨識;複試考創意設計;終試是當麵命題,由陸家的大師傅親自評定。”掌櫃的說著,搖搖頭,“我侄兒去年去考過,初試就被刷下來了。他說那色彩辨識題邪乎得很,給你看兩種幾乎一樣的紅色,要你說出哪個偏橘、哪個偏紫——這哪是人眼能分的!”
沈或葵心中一動。
分色,這恰是她自幼擅長的。
母親在世時,常與她玩“辨色”遊戲。將十幾種相近的綠色顏料塗在紙上,打亂順序,讓她一一指認哪是石綠、哪是汁綠、哪是艾綠。她從未錯過。
“報名何時截止?”
“還有……”掌櫃的掐指算了算,“還有十八天。報名處在學院門口,帶身份文書和一幅自選畫作就行。不過姑娘,”他看著她樸素的衣著,“考這學院,光報名就要二兩銀子。若考上了,學費一年三十兩,可不是小數目。”
三十兩。
沈或葵袖中的手微微收緊。她全部身家,還不夠一年學費。
“多謝掌櫃告知。”她頷首致謝,轉身上樓。
回到房中,她將剩下的銀子全部倒在桌上。十一兩六錢(今日花了一百文吃飯)。加上那幾件首飾,若是典當,大約能得四五兩。統共不到二十兩。
隻夠報名和半學期學費。
而且,考上之後呢?生活開銷怎麼辦?
她站在窗前,望著樓下熙攘的街道。挑擔的小販、騎馬的客商、坐在轎子裡的富家小姐……每個人都有自已的路,而她此刻站在人生的懸崖邊,前無去路,後有追兵。
不。
她還有路。
三日後,沈或葵出現在城西的“萃珍齋”。
這是京城有名的古玩字畫店,也兼營文房四寶、顏料畫具。母親生前偶爾會來這裡添置些稀有顏料,她隨母親來過兩次。
店堂深闊,兩側多寶閣上陳列著各式古玩,空氣裡瀰漫著墨香與舊紙特有的氣味。櫃檯後坐著位戴水晶眼鏡的老先生,正在用放大鏡看一枚古錢。
“掌櫃的。”沈或葵輕聲開口。
老先生抬起頭,透過鏡片打量她:“姑娘想看看什麼?”
“我不買東西。”沈或葵從包袱中取出母親的一卷手稿,小心展開,“我想問問,貴店可收這樣的色譜筆記?”
老先生眉頭微挑,放下放大鏡,接過手稿。
他看得很慢,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娟秀的字跡和色樣,時而湊近細觀,時而又拉遠端詳。良久,他抬頭:“這是令堂的手筆?”
“是。”
“令堂師承何人?”
沈或葵猶豫一瞬:“她曾隨一位姓林的先生習畫。”
“林?”老先生眼睛一亮,“可是林墨先生?”
沈或葵心頭一震:“您認識?”
“何止認識!”老先生激動地站起來,“林墨先生乃當世色彩大家,可惜戰亂後下落不明,許多研究都失傳了。這份筆記裡記載的‘青靄’、‘朱櫻’、‘鵝黃’等十二色的製法,與林先生失傳的《十二時色譜》中的描述極為吻合!姑娘,這筆記你從何處得來?”
“是母親遺物。”沈或葵謹慎地回答,“掌櫃的覺得,這筆記可值些錢?”
老先生沉吟片刻:“若是完整的一套十二色譜製法,價值不菲。但姑娘這份隻是殘卷,且無林先生親筆印證……這樣吧,”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兩,我買下這份殘卷。”
三十兩。
正好是一年學費。
沈或葵看著那捲手稿。紙頁泛黃,母親的字跡溫柔而堅定。這是母親半生心血,是她與那位神秘林墨先生唯一的聯絡,也是她查證陸廷深抄襲可能的關鍵物證。
若賣了,她便真的一無所有了。
“四十兩。”她開口,聲音有些啞,“這份筆記雖殘,但其中記載的‘七疊染’技法,如今已近失傳。貴店若得了,可複原古法顏料,其利不止四十兩。”
老先生眯起眼,重新打量眼前這個衣著樸素的少女。她談吐從容,眼神清澈而堅定,對顏料價值的判斷一針見血——這不像尋常人家出來的姑娘。
“三十五兩。”他讓步,“不能再多了。畢竟複原古法也要成本。”
沈或葵閉上眼。
母親,對不起。
“好。”她聽見自已的聲音說,“但我有個條件——我要抄錄一份副本。原本可歸貴店,但我需保留研習的權利。”
老先生有些意外,隨即露出欣賞之色:“姑娘是懂行的人。成,就依你。”
交易達成。沈或葵當場用店裡的紙筆,花了兩個時辰將筆記仔細抄錄一遍。老先生則取來三十五兩足色紋銀,用藍布包好遞給她。
離開萃珍齋時,日頭已偏西。
沈或葵抱著裝有銀兩和抄本的包袱,走在熙攘的街道上。三十五兩,沉甸甸的,是母親遺誌的重量。她回頭看了一眼萃珍齋黑底金字的招牌,心中默默承諾:母親,待女兒查明真相,定會將這份筆記贖回。
回到客棧,她開始準備報考的畫作。
按照要求,需一幅自選題材、能體現個人風格的畫。她思忖良久,最後決定畫《殘荷》。
鋪開宣紙,磨好墨,她調出三種不同的墨色:焦墨畫枯梗,濃墨點殘葉,淡墨染水痕。她冇有用任何顏色,全憑墨的濃淡乾溼來表現。
這是母親教她的:墨分五色,實則千變萬化。能在黑白之間見天地,纔是真功夫。
她畫得很慢。從日落到掌燈,再到月升中天。窗外市井的喧鬨漸漸平息,隻剩更鼓聲遙遙傳來。燭光下,她的影子投在牆上,隨著筆鋒的起落微微晃動。
畫成時,已是子夜。
紙上,一池秋水,數莖殘荷。枯葉翻卷,蓮蓬低垂,水波不興。整幅畫蕭疏寂寥,但細細看去,那枯梗的筆力勁健,殘葉的脈絡清晰,水麵雖淡,卻彷彿真的有波光流動。
她在右下角題上兩個字:蘇顏。
這是她的新生。
報名前一晚,沈或葵最後一次檢查畫具。
突然,她想起什麼,從顏料盒底層取出那枚“月華石”。這是母親遺物中,她唯一冇有變賣的東西。石頭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將它握在掌心,冰涼的觸感讓人清醒。
明日,她將以“蘇顏”之名,踏入那個可能與母親、與林墨先生有著隱秘關聯的世界。
她不知道前路有什麼在等她。
是機遇,還是陷阱?是真相,還是更深的謎團?
但無論如何,她已無退路。
吹滅蠟燭前,她最後看了一眼桌上那幅《殘荷》。墨色在黑暗中漸漸隱去,隻有月光照在紙上,那池秋水彷彿真的活了過來,泛起幽幽的光。
她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一句話:
“葵兒,你要記住。這世上最鋒利的刀,不是鋼鐵鑄的,而是用至柔之水、至靜之墨,加上一顆永不屈服的心,慢慢磨出來的。”
窗外,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
四更了。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