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色彩判官 > 第1章 名門夜審

色彩判官 第1章 名門夜審

作者:下畔芃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1-02 11:58:49

子夜時分,沈府最深處的祠堂卻燈火通明。

十六歲的沈或葵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脊背挺得筆直。十二扇雕花木門儘數敞開,夜風灌入,將兩側數百盞長明燈吹得明滅不定,光影在她蒼白的臉上跳躍。她身上那件水青色繡銀線纏枝蓮的襦裙,還是三日前及笄禮時新製的,此刻裙襬已沾滿庭院帶來的濕泥。

祠堂正中的紫檀木太師椅上,端坐著沈家老夫人。老太太滿頭銀絲梳得一絲不苟,戴著嵌翡翠的抹額,手中那串沉香木念珠撥得極緩,每一聲輕響都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兩側按輩分立著的,是沈或葵的叔伯姑母、堂兄表姊,二十餘張麵孔在晃動的燭光裡,竟無半分人氣,隻如祠堂裡那些描金繪彩的牌位活了過來。

“沈氏女或葵。”

老夫人開口了,聲音像浸過井水般寒。

“你可知今夜為何喚你至此?”

沈或葵抬起眼。她的眼形生得好,不是時下流行的杏眼,而是略長的鳳眼,眼尾天然有段上揚的弧度,本該是嫵媚的,可那雙眸子太靜了,靜得像深秋的潭,將所有情緒都沉在了最底下。

“孫女不知。”

“不知?”右側傳來一聲冷笑。開口的是二房嬸母王氏,她手中的帕子絞得緊緊,“你與那西席先生在後園假山私會,被人贓並獲,還有臉說不知?”

“我冇有。”沈或葵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冇有?”王氏猛地向前一步,從袖中掏出一物,“那這玉佩如何解釋?這可是從你枕下搜出來的!那西席顧文舟已親口承認,此乃他祖傳之物,是你二人私相授受的憑證!”

那是一塊羊脂白玉佩,雕著流雲百福的圖案,在燭光下溫潤生光。

沈或葵的睫毛顫了顫。

三日前,她在後園荷塘邊拾到此玉。本想交予管事,卻因及笄禮在即,瑣事纏身,暫收在妝匣內層。她記得清楚,那日黃昏她檢查首飾時,玉佩還在。

“此玉非我所藏。”她看著老夫人,“有人嫁禍。”

“嫁禍?”堂姊沈月薇柔聲開口,她站在老夫人身側,手中端著一盞參茶,“妹妹,事到如今何必再狡辯。那顧先生都已招認,說是你屢次借請教詩書之名,與他……唉,這話我說不出口。”她適時地垂下頭,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你自幼喪母,無人教導,一時行差踏錯也是情有可原。若肯認錯,祖母慈悲,或可從輕發落。”

字字懇切,句句誅心。

沈或葵的目光掃過沈月薇。這位長她一歲的堂姊,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繡折枝梅的褙子,顏色配得極雅,是時下最流行的“雨過天青”調。可她總覺得,那梅花用金線繡得太過張揚,與底色的清雅格格不入,像平靜湖麵下藏著鋒利的鉤子。

她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

母親說,配色如做人,貴在和諧。色與色之間要有呼吸,有進退,有主次。若處處都想奪目,便是下乘。

母親已經死了七年了。

“帶人證。”

老夫人一聲令下,祠堂外傳來雜遝的腳步聲。

先被押進來的是西席顧文舟。這位三十餘歲的秀才素來整潔,此刻卻髮髻散亂,青色長衫上沾著泥汙,臉上有明顯被打過的瘀青。他一見祠堂陣仗,腿便軟了,撲通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學生糊塗!學生該死!求老夫人開恩,求老夫人開恩啊!”

“顧先生,”老夫人慢條斯理地撥著念珠,“你將與三小姐之事,當著祖宗牌位,再說一遍。”

顧文舟渾身發抖,頭不敢抬:“是、是學生鬼迷心竅……三小姐她、她常來書房問詩,學生見她年幼失恃,心生憐惜,便……便多指點了幾回。誰知、誰知她……那日她遞來這玉佩,學生一時糊塗就收了……後來、後來在後園……”

“你胡說!”沈或葵終於忍不住,聲音拔高,“我何時贈你玉佩?又何時與你在後園私會?!”

“三小姐!”顧文舟猛地抬頭,眼中滿是血絲與哀求,“事已至此,您就認了吧!那日申時三刻,荷花池東側假山洞內,您親口說……說心儀學生……”

“申時三刻?”沈或葵腦中飛快回溯,“那日申時,我正在祖母房中請安,直至酉初方出。祖母房中的李嬤嬤、碧荷、錦屏皆可作證。”

祠堂裡靜了一瞬。

王氏急道:“許是你請安後去的!”

“從祖母的鬆鶴堂到後園荷花池,最快也要一刻鐘。我酉初離開,走到後園已是酉初二刻。”沈或葵一字一句,“且那日我穿的是及笄禮的禮服,頭麵繁重,行動不便,絕無可能鑽入假山洞中。”

她說著,目光投向老夫人:“祖母若不信,可傳李嬤嬤等人來問。”

老夫人的念珠停了。

這時,一直沉默的沈家大老爺——沈或葵的父親沈知遠,緩緩開口:“不必了。”

這是今夜他第一次說話。

沈或葵看向父親。這位年過四旬的翰林院侍讀學士,此刻穿著家常的黛藍色直裰,麵龐在燭光下半明半暗。他的眼神冇有看她,而是看著祠堂正中最上方的那一排牌位,彷彿在與先祖對話。

“葵姐兒,”沈知遠的聲音很平靜,“顧先生已招認,玉佩從你枕下搜出,更有多名下人目睹你二人時常獨處。人證物證俱在,你再辯駁,不過是讓沈家更添笑柄。”

沈或葵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審問,是宣判。

所有證據都精心安排好了時間、地點、人證。顧文舟為何一口咬定?許是受了威脅,許是得了許諾。下人們為何眾口一詞?許是被收買,許是怕惹禍上身。而父親……父親選擇相信這個漏洞百出的局。

因為她不重要。

一個喪母的嫡女,一個性格孤僻、不擅交際的女兒,比起沈家百年清譽,比起與王家即將締結的姻親(她聽聞堂姊沈月薇正在議親,對象是王家嫡子),她的清白、她的人生,都可以犧牲。

祠堂裡更靜了,隻聽見燭花爆開的劈啪聲。

沈或葵緩緩從地上站起來。跪得太久,膝蓋刺痛,她踉蹌了一下,卻咬牙站穩。水青色的裙襬像一片被雨打濕的荷葉,沉重地垂著。

“父親,”她看著沈知遠,“您真的相信女兒會做這種事嗎?”

沈知遠避開她的目光:“證據確鑿。”

“若女兒說,這是有人陷害呢?”

“誰會陷害你?”沈知遠終於看她,眼中是疲憊與不耐,“葵姐兒,你自幼便愛獨處,性子孤拐,不與你姊妹們親近。這些年為父請了多少名師教導你女紅、詩書、禮儀,你卻隻對你母親留下的那些顏料、畫稿感興趣,整日擺弄些不入流的玩意。如今出了這等醜事,你不知反省,還要攀誣他人嗎?”

原來如此。

沈或葵忽然想笑。原來在父親眼中,她對色彩的熱愛、對母親遺物的珍視,都是“不入流的玩意”。原來她七歲喪母後所有的孤獨與堅守,在他眼裡隻是“性子孤拐”。

母親若在天有靈,聽到這番話,該多麼心寒。

“既如此,”沈或葵深吸一口氣,聲音異常平靜,“女兒無話可說。但女兒清白,天地可鑒。今日諸位長輩在此,祖宗牌位在此,女兒敢發毒誓——若我曾與顧文舟有私,便叫我雙目失明,雙手俱殘,永世不得執筆調色!”

最後四字,她說得極重。

祠堂裡起了騷動。這樣重的誓言,在場許多人變了臉色。

“放肆!”老夫人猛地一拍扶手,“在祖宗麵前口出妄言,成何體統!”

“祖母,”沈月薇適時地扶住老夫人,柔聲勸道,“妹妹是一時情急,您彆氣壞了身子。”她轉向沈或葵,眼中含著淚,“妹妹,你就認個錯吧。祖母和父親都是疼你的,隻要你誠心悔過……”

“我冇有錯,為何要認?”沈或葵打斷她,目光如刀,“倒是姊姊,這般急著要我認罪,是怕夜長夢多,還是怕……真相大白?”

沈月薇臉色一白,咬住下唇,淚珠滾落下來,端的是楚楚可憐。

“夠了!”沈知遠霍然起身,“沈或葵,你冥頑不靈,辱冇門風,還攀誣姊妹,實乃沈家之恥!母親,”他轉向老夫人,“兒子懇請依家法處置!”

老夫人閉上眼睛,手中念珠飛快地轉動。

良久,她睜眼,眼中再無半分溫度。

“沈氏女或葵,不守閨訓,私相授受,證據確鑿。事後不知悔改,口出惡言,攀誣親長。”她的聲音迴盪在祠堂裡,每個字都像釘子,將沈或葵牢牢釘在恥辱柱上,“現革去其沈姓,從族譜除名。即日起,逐出沈府,永不得歸。”

祠堂裡一片死寂。

沈或葵站在那裡,身形單薄得像一片紙。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長到觸及那些冰冷的牌位底座。

革姓,除名,驅逐。

從此世間再無沈家三小姐沈或葵。

她緩緩環視祠堂。每一張臉都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父親彆過臉去,叔伯們神情漠然,嬸母們眼中是藏不住的快意,堂姊妹們或憐憫或鄙夷。而沈月薇,正用帕子拭淚,嘴角卻有一絲極淡的、轉瞬即逝的弧度。

像一抹硃砂,點在雪白的宣紙上。

刺目得很。

“好。”沈或葵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窗上的霜花,一觸即碎,“孫女……不,民女謹遵老夫人之命。”

她轉過身,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冇有人攔她,也冇有人說話。所有人都沉默地看著她離開,像在看一場與已無關的戲。

走到祠堂門檻時,她停住,冇有回頭。

“對了,”她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那玉佩的流雲紋,第三朵雲的捲曲方向雕反了。真正的古玉,雲紋該向左卷,而這塊……是向右的。”

王氏臉色驟變,下意識握緊手中玉佩。

沈或葵抬腳,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夜風撲麵而來,帶著初秋的寒意和庭院裡殘荷的枯香。她抬起頭,看見天邊一鉤殘月,月色慘白,像誰用最淡的鈦白,在深藍的夜幕上輕輕抹了一筆。

一個時辰後,沈府側門。

沈或葵隻帶了一個青布包袱。裡麵是兩身換洗衣裙,幾件素銀首飾,還有一個小小的、褪了色的桃木盒子——那是母親留給她的顏料箱。

門房老趙低著頭開了門,不敢看她。

“三小姐……您、您保重。”

沈或葵點點頭,踏出門外。

側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發出沉重的悶響。最後一線光被切斷,她徹底站在了黑暗裡。

長街空無一人,石板路在月光下泛著青白的光。更深露重,寒意滲入骨髓。她抱緊懷中的包袱,沿著牆根慢慢向前走。

該去哪兒?

她不知道。

京城之大,竟無她一寸容身之地。外祖家遠在江南,且母親去世後早已疏遠。身上的銀錢,隻夠幾日客棧。而一個被家族除名的女子,在這世道,比浮萍還不如。

走出一段,她忽然停下,回頭望向沈府高高的圍牆。

黑沉沉的屋宇輪廓壓在夜幕下,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那裡有她十六年的記憶,有母親生前住過的小院,有她偷偷藏畫稿的閣樓,也有今夜祠堂裡那些冰冷的臉。

她不會哭。

母親說過,眼淚是最無用的顏料,它什麼也染不亮,隻會弄臟自已的臉。

她繼續往前走。腳步有些虛浮,卻一步比一步穩。

不知走了多久,遠處傳來梆子聲——三更了。

街邊有一家客棧還亮著燈,幌子上寫著“悅來”二字,字跡斑駁。她猶豫片刻,推開虛掩的門。

櫃檯後打盹的夥計驚醒,揉著眼打量她。見她雖衣著狼狽,但料子精細,容貌氣質不凡,忙堆起笑:“姑娘住店?”

“最便宜的客房,一晚。”沈或葵掏出碎銀。

“好嘞!”夥計引她上樓,推開一間窄小的房門,“就這間,臨街,有點吵,您多包涵。”

房間確實簡陋,一床一桌一椅,牆上糊著舊報紙,已被潮氣熏得發黃卷邊。沈或葵放下包袱,在床邊坐下,這才感到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她呆坐許久,目光無意識地落在牆上。

那些舊報紙上印著各式新聞:時局動盪,洋貨湧入,名流宴會……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在床頭位置,有一張半年前的《京華時報》。社會版麵上,印著一張黑白照片——那是一場盛大設計展的報道。照片正中,一位衣著考究、氣質儒雅的中年男子正在剪綵,標題醒目:

“東方色彩魔術師”陸廷深新作震撼巴黎,斬獲國際設計金獎

報道旁邊配著那幅獲獎作品的小圖。是一幅絲綢麵料設計,以青綠為主調,層層疊染,名曰《青巒疊翠》。

沈或葵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湊近了些,幾乎貼上那泛黃的報紙。

不會錯。

那色彩的過渡,那青中透藍、藍中隱翠的微妙層次,那山巒疊嶂的構圖氣韻……

與她母親遺稿中,那幅未完成的《春山疊嶂圖》,有七分神似。

而母親曾在畫稿邊角注有一行小字:“吾師林墨曾論此色,曰‘青靄’,取黎明山間霧氣將散未散之象,須以石青、花青、赭石三色,經七疊染乃成。”

沈或葵的手指輕輕撫過報紙上那幅小圖。

窗外,更鼓又響。

而牆上的舊報紙裡,那個被稱為“東方色彩魔術師”的男人,在黑白照片中微笑著,目光穿過泛黃的紙麵,彷彿正與她對視。

她忽然想起離開祠堂時,自已發過的誓。

永世不得執筆調色。

夜風從窗縫鑽進,吹得報紙窸窣作響。那篇報道的一角翹起,下麵露出另一行小字,是下一篇新聞的標題:

“陸氏設計學院麵向社會招收新生,不拘門第,唯纔是舉……”

沈或葵靜靜地看著,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地將那張報紙從牆上完整地揭了下來。

月光透過窗紙,照在她蒼白的手指上,也照在報紙那個微笑的男人臉上。

她將報紙摺好,放入母親留下的顏料盒中,與那些乾涸的色塊、禿了的畫筆放在一起。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