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時分,沈府最深處的祠堂卻燈火通明。
十六歲的沈或葵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脊背挺得筆直。十二扇雕花木門儘數敞開,夜風灌入,將兩側數百盞長明燈吹得明滅不定,光影在她蒼白的臉上跳躍。她身上那件水青色繡銀線纏枝蓮的襦裙,還是三日前及笄禮時新製的,此刻裙襬已沾滿庭院帶來的濕泥。
祠堂正中的紫檀木太師椅上,端坐著沈家老夫人。老太太滿頭銀絲梳得一絲不苟,戴著嵌翡翠的抹額,手中那串沉香木念珠撥得極緩,每一聲輕響都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兩側按輩分立著的,是沈或葵的叔伯姑母、堂兄表姊,二十餘張麵孔在晃動的燭光裡,竟無半分人氣,隻如祠堂裡那些描金繪彩的牌位活了過來。
“沈氏女或葵。”
老夫人開口了,聲音像浸過井水般寒。
“你可知今夜為何喚你至此?”
沈或葵抬起眼。她的眼形生得好,不是時下流行的杏眼,而是略長的鳳眼,眼尾天然有段上揚的弧度,本該是嫵媚的,可那雙眸子太靜了,靜得像深秋的潭,將所有情緒都沉在了最底下。
“孫女不知。”
“不知?”右側傳來一聲冷笑。開口的是二房嬸母王氏,她手中的帕子絞得緊緊,“你與那西席先生在後園假山私會,被人贓並獲,還有臉說不知?”
“我冇有。”沈或葵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冇有?”王氏猛地向前一步,從袖中掏出一物,“那這玉佩如何解釋?這可是從你枕下搜出來的!那西席顧文舟已親口承認,此乃他祖傳之物,是你二人私相授受的憑證!”
那是一塊羊脂白玉佩,雕著流雲百福的圖案,在燭光下溫潤生光。
沈或葵的睫毛顫了顫。
三日前,她在後園荷塘邊拾到此玉。本想交予管事,卻因及笄禮在即,瑣事纏身,暫收在妝匣內層。她記得清楚,那日黃昏她檢查首飾時,玉佩還在。
“此玉非我所藏。”她看著老夫人,“有人嫁禍。”
“嫁禍?”堂姊沈月薇柔聲開口,她站在老夫人身側,手中端著一盞參茶,“妹妹,事到如今何必再狡辯。那顧先生都已招認,說是你屢次借請教詩書之名,與他……唉,這話我說不出口。”她適時地垂下頭,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你自幼喪母,無人教導,一時行差踏錯也是情有可原。若肯認錯,祖母慈悲,或可從輕發落。”
字字懇切,句句誅心。
沈或葵的目光掃過沈月薇。這位長她一歲的堂姊,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繡折枝梅的褙子,顏色配得極雅,是時下最流行的“雨過天青”調。可她總覺得,那梅花用金線繡得太過張揚,與底色的清雅格格不入,像平靜湖麵下藏著鋒利的鉤子。
她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
母親說,配色如做人,貴在和諧。色與色之間要有呼吸,有進退,有主次。若處處都想奪目,便是下乘。
母親已經死了七年了。
“帶人證。”
老夫人一聲令下,祠堂外傳來雜遝的腳步聲。
先被押進來的是西席顧文舟。這位三十餘歲的秀才素來整潔,此刻卻髮髻散亂,青色長衫上沾著泥汙,臉上有明顯被打過的瘀青。他一見祠堂陣仗,腿便軟了,撲通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學生糊塗!學生該死!求老夫人開恩,求老夫人開恩啊!”
“顧先生,”老夫人慢條斯理地撥著念珠,“你將與三小姐之事,當著祖宗牌位,再說一遍。”
顧文舟渾身發抖,頭不敢抬:“是、是學生鬼迷心竅……三小姐她、她常來書房問詩,學生見她年幼失恃,心生憐惜,便……便多指點了幾回。誰知、誰知她……那日她遞來這玉佩,學生一時糊塗就收了……後來、後來在後園……”
“你胡說!”沈或葵終於忍不住,聲音拔高,“我何時贈你玉佩?又何時與你在後園私會?!”
“三小姐!”顧文舟猛地抬頭,眼中滿是血絲與哀求,“事已至此,您就認了吧!那日申時三刻,荷花池東側假山洞內,您親口說……說心儀學生……”
“申時三刻?”沈或葵腦中飛快回溯,“那日申時,我正在祖母房中請安,直至酉初方出。祖母房中的李嬤嬤、碧荷、錦屏皆可作證。”
祠堂裡靜了一瞬。
王氏急道:“許是你請安後去的!”
“從祖母的鬆鶴堂到後園荷花池,最快也要一刻鐘。我酉初離開,走到後園已是酉初二刻。”沈或葵一字一句,“且那日我穿的是及笄禮的禮服,頭麵繁重,行動不便,絕無可能鑽入假山洞中。”
她說著,目光投向老夫人:“祖母若不信,可傳李嬤嬤等人來問。”
老夫人的念珠停了。
這時,一直沉默的沈家大老爺——沈或葵的父親沈知遠,緩緩開口:“不必了。”
這是今夜他第一次說話。
沈或葵看向父親。這位年過四旬的翰林院侍讀學士,此刻穿著家常的黛藍色直裰,麵龐在燭光下半明半暗。他的眼神冇有看她,而是看著祠堂正中最上方的那一排牌位,彷彿在與先祖對話。
“葵姐兒,”沈知遠的聲音很平靜,“顧先生已招認,玉佩從你枕下搜出,更有多名下人目睹你二人時常獨處。人證物證俱在,你再辯駁,不過是讓沈家更添笑柄。”
沈或葵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審問,是宣判。
所有證據都精心安排好了時間、地點、人證。顧文舟為何一口咬定?許是受了威脅,許是得了許諾。下人們為何眾口一詞?許是被收買,許是怕惹禍上身。而父親……父親選擇相信這個漏洞百出的局。
因為她不重要。
一個喪母的嫡女,一個性格孤僻、不擅交際的女兒,比起沈家百年清譽,比起與王家即將締結的姻親(她聽聞堂姊沈月薇正在議親,對象是王家嫡子),她的清白、她的人生,都可以犧牲。
祠堂裡更靜了,隻聽見燭花爆開的劈啪聲。
沈或葵緩緩從地上站起來。跪得太久,膝蓋刺痛,她踉蹌了一下,卻咬牙站穩。水青色的裙襬像一片被雨打濕的荷葉,沉重地垂著。
“父親,”她看著沈知遠,“您真的相信女兒會做這種事嗎?”
沈知遠避開她的目光:“證據確鑿。”
“若女兒說,這是有人陷害呢?”
“誰會陷害你?”沈知遠終於看她,眼中是疲憊與不耐,“葵姐兒,你自幼便愛獨處,性子孤拐,不與你姊妹們親近。這些年為父請了多少名師教導你女紅、詩書、禮儀,你卻隻對你母親留下的那些顏料、畫稿感興趣,整日擺弄些不入流的玩意。如今出了這等醜事,你不知反省,還要攀誣他人嗎?”
原來如此。
沈或葵忽然想笑。原來在父親眼中,她對色彩的熱愛、對母親遺物的珍視,都是“不入流的玩意”。原來她七歲喪母後所有的孤獨與堅守,在他眼裡隻是“性子孤拐”。
母親若在天有靈,聽到這番話,該多麼心寒。
“既如此,”沈或葵深吸一口氣,聲音異常平靜,“女兒無話可說。但女兒清白,天地可鑒。今日諸位長輩在此,祖宗牌位在此,女兒敢發毒誓——若我曾與顧文舟有私,便叫我雙目失明,雙手俱殘,永世不得執筆調色!”
最後四字,她說得極重。
祠堂裡起了騷動。這樣重的誓言,在場許多人變了臉色。
“放肆!”老夫人猛地一拍扶手,“在祖宗麵前口出妄言,成何體統!”
“祖母,”沈月薇適時地扶住老夫人,柔聲勸道,“妹妹是一時情急,您彆氣壞了身子。”她轉向沈或葵,眼中含著淚,“妹妹,你就認個錯吧。祖母和父親都是疼你的,隻要你誠心悔過……”
“我冇有錯,為何要認?”沈或葵打斷她,目光如刀,“倒是姊姊,這般急著要我認罪,是怕夜長夢多,還是怕……真相大白?”
沈月薇臉色一白,咬住下唇,淚珠滾落下來,端的是楚楚可憐。
“夠了!”沈知遠霍然起身,“沈或葵,你冥頑不靈,辱冇門風,還攀誣姊妹,實乃沈家之恥!母親,”他轉向老夫人,“兒子懇請依家法處置!”
老夫人閉上眼睛,手中念珠飛快地轉動。
良久,她睜眼,眼中再無半分溫度。
“沈氏女或葵,不守閨訓,私相授受,證據確鑿。事後不知悔改,口出惡言,攀誣親長。”她的聲音迴盪在祠堂裡,每個字都像釘子,將沈或葵牢牢釘在恥辱柱上,“現革去其沈姓,從族譜除名。即日起,逐出沈府,永不得歸。”
祠堂裡一片死寂。
沈或葵站在那裡,身形單薄得像一片紙。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長到觸及那些冰冷的牌位底座。
革姓,除名,驅逐。
從此世間再無沈家三小姐沈或葵。
她緩緩環視祠堂。每一張臉都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父親彆過臉去,叔伯們神情漠然,嬸母們眼中是藏不住的快意,堂姊妹們或憐憫或鄙夷。而沈月薇,正用帕子拭淚,嘴角卻有一絲極淡的、轉瞬即逝的弧度。
像一抹硃砂,點在雪白的宣紙上。
刺目得很。
“好。”沈或葵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窗上的霜花,一觸即碎,“孫女……不,民女謹遵老夫人之命。”
她轉過身,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冇有人攔她,也冇有人說話。所有人都沉默地看著她離開,像在看一場與已無關的戲。
走到祠堂門檻時,她停住,冇有回頭。
“對了,”她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那玉佩的流雲紋,第三朵雲的捲曲方向雕反了。真正的古玉,雲紋該向左卷,而這塊……是向右的。”
王氏臉色驟變,下意識握緊手中玉佩。
沈或葵抬腳,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夜風撲麵而來,帶著初秋的寒意和庭院裡殘荷的枯香。她抬起頭,看見天邊一鉤殘月,月色慘白,像誰用最淡的鈦白,在深藍的夜幕上輕輕抹了一筆。
一個時辰後,沈府側門。
沈或葵隻帶了一個青布包袱。裡麵是兩身換洗衣裙,幾件素銀首飾,還有一個小小的、褪了色的桃木盒子——那是母親留給她的顏料箱。
門房老趙低著頭開了門,不敢看她。
“三小姐……您、您保重。”
沈或葵點點頭,踏出門外。
側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發出沉重的悶響。最後一線光被切斷,她徹底站在了黑暗裡。
長街空無一人,石板路在月光下泛著青白的光。更深露重,寒意滲入骨髓。她抱緊懷中的包袱,沿著牆根慢慢向前走。
該去哪兒?
她不知道。
京城之大,竟無她一寸容身之地。外祖家遠在江南,且母親去世後早已疏遠。身上的銀錢,隻夠幾日客棧。而一個被家族除名的女子,在這世道,比浮萍還不如。
走出一段,她忽然停下,回頭望向沈府高高的圍牆。
黑沉沉的屋宇輪廓壓在夜幕下,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那裡有她十六年的記憶,有母親生前住過的小院,有她偷偷藏畫稿的閣樓,也有今夜祠堂裡那些冰冷的臉。
她不會哭。
母親說過,眼淚是最無用的顏料,它什麼也染不亮,隻會弄臟自已的臉。
她繼續往前走。腳步有些虛浮,卻一步比一步穩。
不知走了多久,遠處傳來梆子聲——三更了。
街邊有一家客棧還亮著燈,幌子上寫著“悅來”二字,字跡斑駁。她猶豫片刻,推開虛掩的門。
櫃檯後打盹的夥計驚醒,揉著眼打量她。見她雖衣著狼狽,但料子精細,容貌氣質不凡,忙堆起笑:“姑娘住店?”
“最便宜的客房,一晚。”沈或葵掏出碎銀。
“好嘞!”夥計引她上樓,推開一間窄小的房門,“就這間,臨街,有點吵,您多包涵。”
房間確實簡陋,一床一桌一椅,牆上糊著舊報紙,已被潮氣熏得發黃卷邊。沈或葵放下包袱,在床邊坐下,這才感到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她呆坐許久,目光無意識地落在牆上。
那些舊報紙上印著各式新聞:時局動盪,洋貨湧入,名流宴會……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在床頭位置,有一張半年前的《京華時報》。社會版麵上,印著一張黑白照片——那是一場盛大設計展的報道。照片正中,一位衣著考究、氣質儒雅的中年男子正在剪綵,標題醒目:
“東方色彩魔術師”陸廷深新作震撼巴黎,斬獲國際設計金獎
報道旁邊配著那幅獲獎作品的小圖。是一幅絲綢麵料設計,以青綠為主調,層層疊染,名曰《青巒疊翠》。
沈或葵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湊近了些,幾乎貼上那泛黃的報紙。
不會錯。
那色彩的過渡,那青中透藍、藍中隱翠的微妙層次,那山巒疊嶂的構圖氣韻……
與她母親遺稿中,那幅未完成的《春山疊嶂圖》,有七分神似。
而母親曾在畫稿邊角注有一行小字:“吾師林墨曾論此色,曰‘青靄’,取黎明山間霧氣將散未散之象,須以石青、花青、赭石三色,經七疊染乃成。”
沈或葵的手指輕輕撫過報紙上那幅小圖。
窗外,更鼓又響。
而牆上的舊報紙裡,那個被稱為“東方色彩魔術師”的男人,在黑白照片中微笑著,目光穿過泛黃的紙麵,彷彿正與她對視。
她忽然想起離開祠堂時,自已發過的誓。
永世不得執筆調色。
夜風從窗縫鑽進,吹得報紙窸窣作響。那篇報道的一角翹起,下麵露出另一行小字,是下一篇新聞的標題:
“陸氏設計學院麵向社會招收新生,不拘門第,唯纔是舉……”
沈或葵靜靜地看著,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地將那張報紙從牆上完整地揭了下來。
月光透過窗紙,照在她蒼白的手指上,也照在報紙那個微笑的男人臉上。
她將報紙摺好,放入母親留下的顏料盒中,與那些乾涸的色塊、禿了的畫筆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