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五,霜降。
寅時剛過,二十名新生已在學院門前集合。秋露凝重,寒意滲骨,學生們裹緊製服外套,睡眼惺忪地等著。沈或葵揹著畫箱站在人群中,目光掠過前麵陸明瑜纖挺的背影——她今日換了一身利落的獵裝,長髮紮成高馬尾,顯得英氣逼人。
三輛帶篷的馬車駛來,陸雲舟從第一輛車窗探出頭:“上車,趕在日出前到西山。”
車廂裡瀰漫著鬆木與油彩的氣味。沈或葵與陳望、周文倩同車,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顛簸中駛出城門。窗外天色從墨藍漸次轉為魚肚白,遠山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聽說西山有處‘暮色台’,”陳望壓低聲音,“是前朝畫師觀暮色的地方,陸先生特意選了那兒。”
周文倩緊張地絞著手帕:“我、我還冇畫過實景寫生……”
“放鬆些。”沈或葵輕聲道,“眼睛看到的,手跟著畫就是。”
車行一個時辰,山路漸陡。晨霧散儘時,馬車停在一處平台邊緣。眾人下車,眼前豁然開朗——
平台三麵懸空,正對連綿群山。秋日山林層林儘染,近處楓紅如火,遠處鬆青如黛,中間過渡著黃、褐、橙、金,像一幅潑灑開來的巨大色盤。山穀中薄霧未散,在晨光裡泛起淡紫色光暈。
“就是這裡。”陸雲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已支起畫架,正調整畫板角度,“日出前後半個時辰,光線變化最快,色彩也最豐富。我要你們捕捉的,就是這瞬息萬變。”
學生們紛紛找位置。沈或葵選了平台東側一塊突出的岩石,這裡能同時看到近處的楓林和遠處的山巒。她打開畫箱,鋪紙、調色、洗筆,動作有條不紊。
晨光從山脊後一點點漫上來。
第一縷光先染紅了最高的峰尖,然後如金液般傾瀉而下,浸透層層山林。沈或葵屏住呼吸,看著那些顏色在光中甦醒、變幻——楓葉的紅從暗沉轉為熾烈,鬆針的青從墨綠轉為翠綠,遠處山巒的紫灰漸漸透出金褐……
她提起筆,蘸取硃砂,卻遲疑了。
真正的顏色,不是單一顏料能表現的。
“不要急著下筆。”
陸雲舟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他今日穿了件駝色風衣,手裡拿著速寫本,目光落在她空白的畫紙上:“先看,感受。顏色是有溫度的,有重量的,有情緒的——你感覺到了什麼?”
沈或葵沉默片刻,輕聲道:“溫暖。光像熱水,慢慢漫過山林。顏色在融化,在流動。”
“說下去。”
“近處的紅很熱烈,像在歡呼;遠處的青很沉靜,像在等待。中間的黃和橙……像過渡的音符,連接著兩端的旋律。”她頓了頓,“但最美的是那些紫色——霧氣裡的、陰影裡的、山脊背光處的。它們很含蓄,卻讓整幅畫有了深度。”
陸雲舟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那就從紫色開始。”
沈或葵依言,先調出極淡的紫灰,鋪出遠山的底色。然後逐層加深,在背光處加入青藍,在霧靄處加入粉紫。她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在觸摸山體的肌理。
其他學生也陸續動筆。陳望在畫楓林,用色大膽濃烈;周文倩小心翼翼描摹山形,拘謹但細緻;陸明瑜選了最高處的位置,畫的是全景,構圖恢宏。
日頭漸高,光線從斜射轉為直射,山林色彩再度變化——金色褪去,綠色凸顯,陰影縮短。沈或葵停下筆,看著自已畫了一半的作品。
總覺得少了什麼。
她放下畫筆,走到平台邊緣。山穀裡的霧已散儘,露出底下蜿蜒的溪流和零散的村落。再往西看,群山層疊,越遠顏色越淡,最終融進天際的灰藍。
“看出什麼了?”陸雲舟的聲音又響起。他也走了過來,手裡端著杯熱茶。
“空間感。”沈或葵指著遠山,“近處的山顏色飽和,遠處的山顏色稀薄。但不止是濃淡變化——遠處的紫色更冷,更灰,像蒙了層紗。”
“這就是空氣透視。”陸雲舟喝了口茶,“達·芬奇五百年前就總結過的規律。但知道理論和真正看到、感受到,是兩回事。”
他側頭看她:“你剛纔畫遠山,用的紫色太暖了。真正的遠山紫,要加更多青和灰。”
沈或葵心中一凜。這正是她剛纔覺得不對勁的地方。
“多謝先生指點。”
“不必謝我。”陸雲舟望著遠山,聲音有些飄忽,“這些道理,是彆人教我的。”
他冇說誰,但沈或葵莫名想到了林墨。
日上三竿時,陸雲舟宣佈休息。學生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分享帶來的乾糧。沈或葵坐在岩石上,從包袱裡取出周嬸準備的烙餅和醬菜。陳望湊過來,遞給她一個水囊:“蘇姑娘,你畫得怎麼樣?我剛纔偷看了幾眼,你的遠山畫得真好,像真的能走進去似的。”
“還在摸索。”沈或葵接過水囊,“你的楓林顏色很活。”
“真的?”陳望眼睛一亮,“我也覺得今天手感特彆好!實景和臨摹果然不一樣,顏色會呼吸!”
正說著,陸明瑜帶著兩個跟班走了過來。她手裡拿著塊繡花手帕,優雅地拭了拭額角並不存在的汗:“蘇同學選了處好位置,這裡視野開闊。”
“陸同學過獎。”
“不過……”陸明瑜話鋒一轉,“我見你畫遠山,用的紫色很特彆。是自創的調法嗎?”
來了。沈或葵心中警鈴微作:“隻是嘗試。遠山顏色複雜,單一紫色表現不出來。”
“確實。”陸明瑜在她身邊坐下,動作自然得像老友閒聊,“我二叔常說,自然是最好的老師。他年輕時,也常來西山寫生,一待就是一整天。”
她頓了頓,狀似無意:“說起來,二叔那幅《青巒疊翠》,靈感就來自西山的秋色。你見過那幅畫吧?”
沈或葵握水囊的手緊了緊:“在報紙上看過。”
“實物更美。”陸明瑜微笑,“尤其那種青綠色調,是二叔獨創的秘方。他說靈感來自一次雨後觀山,看見山間霧氣將散未散時的顏色——他稱之為‘青靄色’。”
每個字都像針,刺在沈或葵心上。
母親筆記中記載,林墨將這種顏色命名為“青靄”。
“真是巧思。”她聽見自已的聲音平靜無波。
“是啊,天才的靈感總是突如其來。”陸明瑜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塵,“蘇同學慢慢吃,我去那邊看看。”
她走了,留下淡淡的香水味。
陳望等她走遠,才壓低聲音:“蘇姑娘,你覺不覺得……陸明瑜今天有點怪?她平時可不愛跟我們說話。”
“也許隻是同學間的閒聊。”沈或葵說。
但她知道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