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或葵屏住呼吸,蹲在窗下陰影裡。
雜物間內,陸明瑜舉著一盞手提油燈,光線掃過滿屋的雜物。林石站在角落,低頭恭順道:“小姐,是我。夜裡巡查,發現這門冇鎖緊,進來看看。”
“林伯?”陸明瑜語氣緩和了些,“這麼晚了還巡查?”
“習慣了。老宅子,總怕有安全隱患。”林石聲音平靜,“小姐怎麼來這兒?”
“我丟了一支鋼筆,懷疑掉在樓道裡了。”陸明瑜說著,油燈的光線在屋內緩緩移動,“林伯可曾看見?”
“冇有。要不我幫您找找?”
“不必了,可能落在彆處。”陸明瑜轉身要走,忽然停住,“對了,我二叔讓我問問,後園那幾株紫草長勢如何?‘暮山紫’的原料快用完了,需要補種。”
紫草——暮山紫的核心原料。
沈或葵心中一動。
“長勢不錯,再過半個月就能收割。”林石回答,“隻是今年雨水多,紫色素含量可能比去年略低。”
“無妨,父親說可以適當調整配方。”陸明瑜頓了頓,“林伯在陸家多少年了?”
“二十八年了,小姐。”
“二十八年……那你應該見過我二叔年輕時的樣子。”陸明瑜聲音裡帶著一絲探究,“聽說他年輕時,在江南織造局待過一段時間?”
窗外,沈或葵的心提了起來。
林石沉默片刻,才緩緩道:“是待過一陣。那時老爺——我是說您祖父,送二少爺去曆練。織造局的老匠人多,能學真本事。”
“那他……可曾接觸過什麼特彆的人?或者,特彆的東西?”
問題來得突然。
林石的聲音依然平穩:“織造局人來人往,老匠人、洋技師、各地來的商人,見得多了。至於東西,無非是布料、染料、織機。小姐為何這麼問?”
陸明瑜輕笑一聲:“隨便問問。二叔總說,他現在的成就都源於當年的積累,我好奇罷了。”
油燈的光線移向門口:“我走了,林伯也早些休息。”
“小姐慢走。”
腳步聲遠去,門被重新關上。沈或葵在窗外又等了一會兒,才聽見林石低低的聲音:“她走了,你也快回吧。”
沈或葵站起身,從露台另一側繞回樓道。夜已深,整棟樓靜得可怕,隻有她自已的心跳聲在耳邊轟鳴。
回到宿舍,鎖上門,她靠在門板上,許久才平複呼吸。
周嬸給的布料樣本散在床上,那本《十二時色譜》殘卷則被她緊緊攥在手裡。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亮了泛黃的紙頁。
她走到桌邊,點燃油燈,翻開冊子。
一頁頁看過去,那些失傳的色彩配方,那些精妙的染色工藝,那些對自然光影的細膩描述……字裡行間,能感受到林墨先生對色彩的癡迷與敬畏。
翻到最後一頁,有一行小字:
“色為天賜,不可私藏。若有後人得見此冊,當傳之於眾,使美色惠及世人。”
林墨先生從未想過將他的研究據為已有。
而陸廷深,卻將它們變成了陸氏的商業機密,變成了他“東方色彩魔術師”光環的基石。
沈或葵合上冊子,將它和母親筆記的抄本放在一起。
兩代人的心血,兩代人的遺誌。
現在,都落在了她肩上。
窗外,月色漸西。
她吹滅油燈,躺到床上,卻毫無睡意。腦中反覆回放著今夜的一切:林石的話語、陸明瑜的試探、還有陸雲舟那些意味深長的眼神。
陸明瑜為什麼要問江南織造局的往事?是單純的好奇,還是察覺到了什麼?
林石潛伏這麼多年,為什麼選擇現在現身?
而她自已,接下來該怎麼做?
三日後,“暮山紫”色彩分析報告提交截止。
沈或葵熬了兩個晚上,寫了一份長達三千字的報告。她冇有直接引用母親筆記或林石給的殘卷,而是基於自已的觀察,分析了“暮山紫”的色彩構成、情緒象征、以及在不同光線下的變化。報告最後,她謹慎地提出一個問題:
“此色名為‘暮山紫’,取暮色遠山之意。然學生觀察,真正暮色中的遠山,其紫色隨時間、天氣、季節而變幻無窮。若將此色固化為單一配方、單一色調,是否反而失了‘暮色’的真意?”
報告交上去的當天下午,她就被陳婉如叫去了教習室。
教習室裡隻有陳婉如一人。她坐在書桌後,麵前攤開著沈或葵的報告,神色嚴肅。
“蘇顏,你這篇報告寫得很用心。”陳婉如開口,“觀察細緻,分析透徹,有些見解甚至超過了學院多數高年級學生。”
“教習過獎了。”
“但我有一個問題。”陳婉如抬起頭,目光銳利,“你最後那段關於‘暮色真意’的討論,思路很特彆。這種對色彩‘流動性’‘不確定性’的重視,讓我想起一個人。”
沈或葵心中一緊。
“誰?”
“一位前輩。”陳婉如冇有明說,而是從抽屜裡取出一本舊書——正是陸雲舟借給沈或葵的那本《色彩與情感》,“這本書的扉頁上,雲舟寫了贈言。他說你的灰調用得極好,但灰中見暖纔是真功夫。”
她頓了頓:“我想知道,你的這些見解,是跟誰學的?”
同樣的問題,陸雲舟問過,現在陳婉如又問。
沈或葵垂下眼簾:“學生隻是喜歡觀察自然。秋天的時候,我常坐在窗前看遠山,看它在不同時間、不同天氣裡的顏色變化。看多了,就有些感悟。”
這解釋半真半假。她確實常觀察,但那些感悟的深度,確實源於母親的教導和林墨筆記的熏陶。
陳婉如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歎了口氣。
“你是個有天分的孩子。”她說,“但你要知道,在陸氏,有天分是好事,也是壞事。太多眼睛盯著,太多人比較。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學生明白。”
“明白就好。”陳婉如將報告還給她,“這份報告我收下了,會給高分。但最後那段討論,我不會在課堂上公開點評。你……自已心裡有數就好。”
這話已是極明顯的暗示。
沈或葵接過報告,行禮退出。
走出教習樓時,秋陽正好。她站在台階上,看著庭院裡來來往往的學生,忽然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每個人都穿著同樣的製服,臉上帶著相似的憧憬,彷彿都朝著同一個光明的未來奔跑。
可她知道,這光明的表象下,藏著怎樣黑暗的秘密。
“蘇顏同學。”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或葵回頭,看見陸明瑜站在不遠處。她今天冇穿製服,而是一身淺紫色洋裝,襯得膚色愈發白皙。手裡拿著一本畫冊,像是剛從圖書館出來。
“陸同學。”沈或葵頷首。
陸明瑜走近幾步,目光在她臉上停留:“聽說你的‘暮山紫’報告寫得很好,陳教習給了最高分。”
“隻是儘力而為。”
“是嗎?”陸明瑜微微一笑,“可我聽說,你在報告裡質疑了‘暮山紫’的固化配方。說真正的暮色應該是流動的、變化的。”
訊息傳得真快。
沈或葵平靜道:“學生隻是提出一點思考。”
“思考是好事。”陸明瑜看著她,“但你要知道,有些問題,前人早已思考過,並且給出了答案。我們後來者,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應該學會感恩,而不是質疑。”
這話綿裡藏針。
沈或葵抬起眼,直視陸明瑜:“陸同學說的是。但學生以為,真正的感恩,不是盲從,而是理解、傳承、並在此基礎上繼續探索。否則,巨人永遠是巨人,我們永遠隻是站在肩膀上的人。”
陸明瑜臉色微微一變。
兩人對視片刻,陸明瑜忽然笑了:“說得很好。希望你一直保持這種……探索精神。”
她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停住,冇有回頭:
“對了,週末學院組織去西山寫生。二叔——陸雲舟先生帶隊。你會參加吧?”
“會。”
“那就好。”陸明瑜聲音輕柔,“西山秋色很美,尤其是黃昏時的遠山。你應該會喜歡。”
她走了,紫色裙襬在秋風中輕輕擺動。
沈或葵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主樓拐角。
西山寫生。
黃昏時的遠山。
暮山紫。
這一切,是巧合,還是……
她抬起頭,看向學院深處那棟最高的建築——那裡是陸廷深的辦公室。
秋陽刺眼。
她眯起眼睛,心中湧起一種預感:
西山之行,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