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陸雲舟佈置了新的任務:“現在光線穩定了,我要你們換個角度——畫陰影。”
“陰影?”有學生不解,“陰影不就是黑色嗎?”
“大錯特錯。”陸雲舟走到一棵楓樹下,指著地麵的樹影,“仔細看,這是什麼顏色?”
學生們圍過去。樹影在秋陽下確實不是純黑,而是一種複雜的深紫色,其間還透著泥土的褐、落葉的橙、甚至天空反射的微藍。
“陰影是光的缺席,但不是色彩的缺席。”陸雲舟拾起一片落葉,放在陰影邊緣,“看,葉子在陽光裡是橙紅,在陰影裡就變成了暗紫紅。為什麼?因為陰影裡的光,來自天空的漫反射,是冷調的藍紫色光。所以陰影的顏色,是物體固有色與環境光的混合。”
他看向沈或葵:“蘇顏,你來說說,這片陰影該怎麼調色?”
沈或葵蹲下身,仔細觀察。片刻後,她起身道:“先調出楓葉的固有色——硃紅加少許藤黃。然後加入環境光的冷色——群青加青蓮,調成冷紫色。兩者混合,再根據陰影深淺調整明度。最深的地方,可以加少許煤黑,但不能多,否則就死了。”
“很好。”陸雲舟頷首,“現在,每人選一處陰影,仔細刻畫。我要看到色彩,看到層次,看到光在陰影裡的呼吸。”
學生們散開。沈或葵選了岩石下一片苔蘚的陰影——那裡有青苔的綠、石頭的灰、泥土的褐,在陰影中交織成一種沉靜而豐富的暗色調。
她調色時格外專注。青苔的綠不能直接用翠綠,要加入赭石讓它沉下去;石頭的灰不能是黑白灰,要透著藍紫;泥土的褐要帶著暖意,否則就冷了。
畫到一半時,她忽然聽見身後傳來窸窣聲。
回頭,看見林石正從山道上來。他揹著個竹簍,像是采藥的鄉民,看見她時微微點頭,隨即轉向陸雲舟:“二少爺,您要的紫草根采來了。”
陸雲舟走過去,從竹簍裡拿起幾株深紫色的植物根莖:“成色不錯。是北坡那片野生的?”
“是,那兒陽光足,紫色素含量高。”林石低頭道,“不過今年采得多了,明年得換個地方,讓地歇歇。”
“你安排就是。”陸雲舟將紫草根遞給助教收好,又問了林石幾句山上的情況。
沈或葵在一旁靜靜看著。林石演得很好,完全是個老實本分的采藥人。隻有在陸雲舟轉身時,他才極快地向沈或葵使了個眼色,目光投向西北方向的山坳。
那裡有什麼?
沈或葵記下方向,繼續低頭作畫。
日頭西斜時,寫生結束。學生們收拾畫具,準備下山。陸雲舟卻道:“不急。既來了西山,帶你們看樣東西。”
他領著眾人沿山道向西,走了約莫一刻鐘,來到一處隱蔽的山坳。坳中有座破敗的石亭,匾額已殘缺,隻能辨出一個“墨”字。
“這裡叫‘墨師亭’。”陸雲舟的聲音在暮色中有些縹緲,“相傳百年前,有位姓墨的畫師在此隱居,終日觀山畫山,研究色彩。後來他走了,亭子就荒了。”
沈或葵站在亭前,心跳如鼓。
墨師——林墨?
她走進亭中。石柱上刻著斑駁的詩句,大多已風化難辨。唯有一句還清楚:
“山色本無主,誰見誰得真”
字跡清雋,有魏晉風骨。
“這句話有意思。”陸雲舟也走了進來,手指撫過刻字,“山色本無主——自然之美屬於所有人。誰見誰得真——但隻有用心去看的人,才能得到真諦。”
他轉頭看沈或葵:“你覺得呢?”
沈或葵凝視著那行字,輕聲道:“學生以為,得真之後,是私藏,還是分享,纔是關鍵。”
陸雲舟深深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暮色漸濃,眾人啟程下山。沈或葵走在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孤亭。在黃昏的光線裡,石亭的輪廓漸漸模糊,融進紫色的山影中。
下到半山腰時,她故意放慢腳步,等其他人走遠,然後迅速折返,朝著林石暗示的西北山坳走去。
山坳比想象中深。
沈或葵撥開枯藤雜草,沿著幾乎被掩蓋的小徑前行。暮色四合,林間光線昏暗,她隻能憑著感覺摸索。約莫走了半盞茶時間,眼前豁然開朗——
一處天然石洞,洞口被垂掛的紫藤遮掩。洞前有片空地,長滿了深紫色的野花,在暮光中泛著幽幽的光澤。
是紫草花。
沈或葵蹲下身,摘下一朵細看。花瓣的紫色極正,與她懷中的“暮山紫”絹片幾乎同色。她環顧四周,發現這片紫草長得異常茂盛,像是被人精心照料過。
她撥開紫藤,走進石洞。
洞不深,約莫兩丈見方。石壁上有煙燻的痕跡,角落堆著些陶罐、石臼、殘破的畫架。最裡側有張石桌,桌上竟然整齊地擺著幾本手稿。
沈或葵心跳加速,走過去,小心拿起最上麵一本。
紙已泛黃脆化,但字跡依然清晰。翻開第一頁,她的呼吸驟然停住——
“癸亥年秋,於西山墨師亭側得此洞天。晨觀日出,暮察山色,記錄色彩變化凡三百六十日,乃成《西山色譜》。”
落款:林墨
是林墨的真跡!
她顫抖著手繼續翻看。裡麵詳細記錄了西山四季、晨昏、晴雨的色彩變化,每一種顏色都有手繪色樣和調製方法。翻到中間,她看見了熟悉的配方——
“暮山紫:取洞前紫草之花、葉、根,分而製之。花得亮紫,葉得灰紫,根得暗紫。以秋分後晨露調和,經九浸九曬,三紫合一,乃成。此法唯西山紫草可用,移栽則色變。”
原來如此!
陸氏的“暮山紫”配方之所以要加入多餘的原料,是因為他們用的不是西山野生的紫草!他們試圖用其他原料模擬這種特殊紫草的呈色效果,所以配方纔顯得複雜而刻意!
沈或葵激動得幾乎落淚。她繼續翻找,在最後一本手稿的夾層裡,發現了一封未寄出的信:
“靜姝吾徒:為師將遠行,恐不複歸。畢生研究《十二時色譜》全本,藏於洞內秘格。若他日有緣人得見,望傳之於世,莫使明珠蒙塵。另,江南織造局有奸人竊我初稿,務必小心。墨字。”
靜姝——母親的名字!
沈或葵握著信紙,淚水模糊了視線。原來母親是林墨的親傳弟子,原來林墨早已料到手稿可能被竊,原來……他留下了真正的全本!
她擦乾眼淚,開始尋找秘格。石洞不大,她一寸寸敲擊石壁,終於在石桌後側發現一塊鬆動的石板。用力推開,裡麵是個一尺見方的暗格。
暗格裡,整整齊齊碼著十二卷手稿。
每一卷的封麵上,用篆書寫著時辰:子、醜、寅、卯……正是完整的《十二時色譜》!
沈或葵取出第一卷,小心翻開。裡麵不僅有顏色配方,還有色彩與情緒、色彩與節氣、色彩與自然萬物的關聯研究,博大精深,遠超她之前見過的任何色彩理論。
她正看得入神,洞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找到什麼了?”一個聲音冷冷響起。
沈或葵猛地回頭,看見陸明瑜站在洞口。暮色中,她的臉半明半暗,眼神銳利如刀。
“你怎麼……”
“我怎麼知道?”陸明瑜走進來,目光掃過石桌的手稿,“從你半路折返,我就跟著了。林石給你使眼色時,我就看見了。”
她拿起那封給靜姝的信,掃了一眼,笑了:“原來你是林墨的徒孫。難怪,難怪你對色彩有這麼深的理解,難怪你盯著‘暮山紫’不放。”
沈或葵護住暗格裡的手稿:“你想怎樣?”
“我想怎樣?”陸明瑜走近一步,“蘇顏——或者說,沈或葵?你以為你的身份瞞得很好嗎?沈家被逐的三小姐,化名考入陸氏,接近陸家人,調查陳年舊事……你真當我們陸家是傻子?”
沈或葵渾身冰涼。
她知道了。她什麼都知道了。
“那些手稿,”陸明瑜看著暗格,“是林墨的遺作吧?交出來,我可以當作今天什麼都冇發生。你繼續做你的蘇顏,我繼續做我的陸明瑜。”
“如果我不交呢?”
“那恐怕……”陸明瑜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銀色哨子,“你就不能活著下山了。”
她將哨子湊到唇邊。
就在這時,洞外傳來另一個聲音:
“明瑜,住手。”
陸雲舟站在洞口,暮色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臉色平靜,但眼中翻湧著沈或葵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
“二叔?”陸明瑜一怔,“您怎麼……”
“我一直跟著你。”陸雲舟走進來,目光落在那些手稿上,久久沉默。最後,他看向沈或葵,輕聲道:
“這些手稿,是你母親留給你的,對嗎?”
沈或葵緊緊抱著手稿,冇有說話。
陸雲舟歎了口氣,轉向陸明瑜:“放她走。今天的事,就當冇發生過。”
“二叔!這些手稿要是傳出去,陸家就完了!”
“陸家早就完了。”陸雲舟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從父親竊取林墨先生的研究開始,陸家就已經完了。我們擁有的所有榮耀,都建立在彆人的痛苦和犧牲上。”
他看著沈或葵,眼中竟有一絲懇求:
“把手稿留下,我保你平安離開。我……我會讓真相大白。”
暮色深重。
山洞裡,三個人對峙著。
洞外,最後一線天光沉入西山。
沈或葵抱緊手稿,看著陸雲舟琥珀色的眼睛,又看看陸明瑜冰冷的臉。
她知道,這一刻的選擇,將決定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