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二刻,學院鐘聲敲過九響。
沈或葵吹滅油燈,在黑暗中靜坐了半盞茶時間。窗外月色朦朧,樹影婆娑,整個丙字樓都已陷入沉睡。她輕手輕腳推開房門,走廊上空無一人,隻有儘頭那盞長明燈投下昏黃的光暈。
雜物間在三層西側儘頭,挨著樓梯間。那扇門常年鎖著,隻有負責打掃的雜役纔有鑰匙。沈或葵走到門前,遲疑片刻,伸手輕推——
門竟然開了。
一絲縫隙,透出裡麵更深的黑暗。冇有點燈,隻有月光從高處的小窗斜射進來,在地上投出一方慘白的光斑。
“進來。”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低沉,微啞,不是她熟悉的任何聲音。
沈或葵深吸一口氣,側身閃入,反手將門虛掩。雜物間裡堆滿了廢棄的畫架、破損的石膏像、蒙塵的畫布,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陳舊顏料的氣味。
月光照不到的角落裡,站著一個人影。
“誰?”沈或葵聲音平靜,手心卻已滲出冷汗。
人影從陰影中走出。是個約莫四十餘歲的男子,穿著學院雜役的深灰色短褂,麵容普通,扔在人群裡絕不會多看一眼。但那雙眼睛——銳利,沉靜,像夜間捕食的鷹。
“蘇姑娘不必緊張。”男子開口,“我冇有惡意。”
“那張紙條是你送的?”
“是我。”男子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放在旁邊的木箱上,“這是周嬸托我帶給你的。她說你走得急,忘了帶這個。”
油紙包打開,裡麵是幾塊新染的布料樣本,還有一小袋周嬸特製的防染膏——染織課時用的。
沈或葵心中稍安,但警惕未減:“周嬸讓你來的?她怎麼知道我在陸氏學院?”
“周嬸的丈夫,以前在陸家做過事。”男子聲音平淡,“她在學院裡有幾個老熟人,打聽新生的名字不難。”
這解釋說得通,但沈或葵總覺得哪裡不對。
“你冒險約我來,不隻是為了送東西吧?”
男子沉默片刻,忽然問:“蘇姑娘,你在調查陸家的‘暮山紫’,對嗎?”
沈或葵心頭一震。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不明白?”男子向前一步,月光照亮他半邊臉,“那日在工坊,你看那匹絲綢的眼神,我在窗外都看見了。那不是欣賞,是審視,是比對。你在拿它和某樣東西比較。”
沈或葵後退半步,背抵在門上:“你是誰?”
“一個知道真相的人。”男子聲音壓低,“也是一個……想提醒你的人。”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更小的布包,層層打開。裡麵是一片舊絹,顏色、質地,竟與沈或葵那片“暮山紫”絹片極為相似。
“這……”沈或葵呼吸急促。
“這是我母親的遺物。”男子看著絹片,眼神複雜,“她叫林素心,是林墨先生的女兒。”
時間彷彿凝固了。
月光在兩人之間流淌,灰塵在光柱中緩慢旋轉。沈或葵盯著那片絹片,腦中閃過無數念頭。
林墨的女兒?
母親筆記中從未提及林墨有子女。但若真有,為什麼從未聽周嬸提過?為什麼這人會以雜役身份潛伏在陸氏學院?
“你不信?”男子苦笑,“也難怪。我母親臨終前叮囑,不可輕易暴露身份,除非……遇到真正想查明真相的人。”
他小心收起絹片:“蘇姑娘,我知道你化名蘇顏,也知道你母親姓蘇,是林墨先生的學生。你入學陸氏,不是為了學藝,是為了查證陸廷深抄襲林墨先生研究成果的事,對嗎?”
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沈或葵心上。
她強迫自已冷靜:“你有什麼證據?”
“證據在我手裡。”男子直視她,“但你要先告訴我,你查到哪一步了?”
沈或葵沉默。眼前這人身份不明,意圖不明,她不能全盤托出。
男子似看出她的顧慮,歎了口氣:“好,我先說。我姓林,單名一個石字。母親林素心,是林墨先生唯一的孩子。二十年前,林墨先生失蹤,所有手稿、研究筆記都不見蹤影。母親找了十年,終於在江南織造局的舊檔案裡找到線索——陸廷深年輕時在那裡做過學徒,曾接觸過林墨先生寄存的部分資料。”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母親順著這條線查,發現陸廷深早期所有‘獨創’的色彩配方,都與父親筆記中的記載高度相似。尤其是‘青靄色’——那是父親花了七年才完善的秘色。”
沈或葵心跳如鼓。這些資訊,與她查到的碎片完全吻合。
“你母親……後來呢?”
“死了。”林石聲音平靜,但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十二年前,一場‘意外’火災,燒掉了我們家的老宅,母親和所有能找到的證據都化為灰燼。我在外讀書,逃過一劫。”
他抬起頭,月光照見他眼角的細紋:“這些年,我改名換姓,在陸氏外圍做事,從雜役做起,一點點收集證據。但我一個人的力量太小,陸家勢力太大,直到——”
他看向沈或葵:“直到你出現。一個對色彩有超凡感知的少女,偏偏在這個時候考入陸氏,偏偏對‘暮山紫’異常關注……我知道,我等的人來了。”
沈或葵靠著門板,感覺渾身發冷。
如果林石說的是真的,那麼陸廷深不僅抄襲,還可能涉及謀害。而她自已,已經不知不覺踏入了危險的漩渦。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她問,“你不怕我向陸家告密?”
林石笑了,笑容裡有種苦澀的滄桑:“你不會。如果你會,那天在工坊,你就不會忍住不指出‘暮山紫’配方的破綻。”
他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陸家展示的‘暮山紫’,配方是假的。他們故意加入了紫蘇籽、紫礦這些多餘原料,是為了掩蓋真正的配方來源。真正的‘暮山紫’,隻需要紫草、靛藍、烏梅汁,經九浸九曬——這是林墨先生親筆記錄在《十二時色譜》中的原方。”
沈或葵袖中的手指微微顫抖。
這正是母親筆記中的記載。
“《十二時色譜》……”她喃喃重複。
“你知道這本書?”林石眼睛一亮。
“聽母親提過,但從未見過。”
林石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手抄冊子,封麵已磨損,紙頁泛黃:“這是母親憑記憶複寫的一部分殘卷。原稿在火災中毀了,這是她病重時默寫的,可能有些錯漏,但大體不差。”
他將冊子遞給沈或葵。
沈或葵接過,手有些抖。翻開第一頁,是娟秀的字體,與母親筆記的筆跡有七分相似——都是那個時代的女性特有的清秀小楷。
“子時·玄天色:取深海螺青、辰砂末、珍珠粉,以朝露調和,塗於素絹,懸於北窗,待月華浸潤七夜,乃成。”
再翻幾頁,找到了“酉時·暮山紫”的記錄,與母親筆記中的內容一字不差。
“現在你信了?”林石看著她。
沈或葵合上冊子,深吸一口氣:“你想要我做什麼?”
“不是我要你做什麼,是你要做什麼。”林石目光灼灼,“你想為母親查明真相,為林墨先生討回公道,對嗎?那我們就需要合作。”
他走到窗邊,警惕地看了看外麵,又走回來:“陸氏學院裡,藏著一個秘密資料室。據我所知,那裡存放著陸廷深早年從各處‘蒐集’來的設計手稿、顏色配方。其中很可能有林墨先生的原稿——或者至少,有能證明陸家抄襲的證據。”
“資料室在哪裡?”
“我不知道確切位置。”林石搖頭,“但肯定在主樓深處,有專門的守衛和機關。要進去,需要權限——要麼是陸家核心成員,要麼是得到特殊信任的教習或學生。”
沈或葵心中一動。
陸雲舟。
他作為陸家二少爺,又是學院教習,一定有權限。
“你在想陸雲舟?”林石看穿她的心思,“他確實是最佳人選。但他為什麼要幫我們?他是陸家人。”
“他……似乎對陸家的某些做法不認同。”沈或葵想起陸雲舟那些意味深長的話和試探。
“那也可能是陷阱。”林石神色嚴肅,“陸雲舟這個人,我看不透。他在國外待了六年,回來後又遊離在家族生意之外,搞自已的藝術。但歸根結底,他姓陸。蘇姑娘,你要小心。”
他頓了頓:“眼下最緊要的,是你在學院站穩腳跟。陳婉如今天對你的表現很滿意,這是好事。你要繼續展現才華,但不要太過鋒芒畢露——陸明瑜已經注意到你了。”
提到陸明瑜,沈或葵想起工坊裡那個複雜的眼神。
“她……”
“她是陸廷深最看重的接班人,從小被當成陸氏未來的掌舵人培養。”林石聲音低沉,“如果陸家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她很可能知情,甚至參與。你要提防她。”
窗外傳來腳步聲。
林石臉色一變:“有人來了。你快走,從後窗翻出去,外麵是堆放舊物的露台,可以繞回宿舍。”
他將油紙包塞給沈或葵:“這個拿著,周嬸的東西是真的。以後有事,我會再聯絡你。記住,在學院裡,我們隻是陌生人。”
沈或葵點頭,接過東西,輕手輕腳走到後窗。窗外果然是個小露台,堆著些破舊桌椅。她翻出去,剛落地,就聽見雜物間門被推開的聲音。
一個女聲傳來:“誰在裡麵?”
是陸明瑜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