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或葵的心猛地一跳。
來了。
陳婉如示意助教從裡間捧出一個錦盒。盒子打開,裡麵是一匹摺疊整齊的絲綢,顏色是一種極特彆的紫灰色。
她將絲綢展開,掛在特製的展示架上。
工坊裡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驚歎。
那顏色確實美。初看是深紫色,但在光線流轉間,紫色中透出灰藍,灰藍中又隱現金褐。像秋日黃昏時,遠山在暮靄中的輪廓——既沉靜,又變幻莫測。
“這就是‘暮山紫’。”陳婉如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陸氏商行即將推出的新係列主打色。它不是我一個人研發的,而是陸氏設計團隊曆時三年、試驗上千次纔得到的成果。”
她走到絲綢前,用手輕輕撫過:“這種顏色的難點在於,它不僅是紫色,而是紫、灰、藍、褐四種色調的微妙平衡。多一分紫則豔,少一分紫則淡;灰調太重則悶,灰調不足則浮;藍光要在特定角度才顯現,褐調要似有若無……”
學生們聽得入神,紛紛湊近觀察。
沈或葵也走近了。她離那匹絲綢隻有三步遠,能清楚看到上麵的織紋,聞到絲綢特有的蛋白氣味,還有染料那股混合著礦物與植物的複雜氣息。
顏色確實美。
但……
她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顏色,與母親那塊舊絹片上的“暮山紫”,有七分像。
不,不是像。是幾乎一樣——除了絲綢的光澤感更強,而絹片因年久褪色稍顯黯淡。
陳婉如繼續講解:“‘暮山紫’的配方,是陸氏的商業機密。但我可以告訴諸位它的核心思路:我們用了三種紫色原料——紫草根、紫蘇籽、還有少量進口的紫礦。灰調來自烏梅汁和鐵漿,藍光來自特殊處理的靛藍,褐調則來自陳年橡木皮。”
沈或葵聽著,心中默唸母親筆記中的記載:
“暮山紫,需以紫草、靛藍、烏梅汁按特定比例調和,經九浸九曬方成。”
冇有紫蘇籽,冇有紫礦,冇有鐵漿,冇有橡木皮。
配方不一樣。
但為什麼……最終的顏色如此相似?
“蘇顏同學。”陳婉如忽然點名。
沈或葵一怔,抬頭。
“你似乎對‘暮山紫’很感興趣?”陳婉如看著她,“我看你觀察得很仔細。”
“是……”沈或葵穩住心神,“學生覺得這顏色很美,想知道更多。”
陳婉如點點頭:“有求知慾是好的。那麼我問你,若讓你來仿製這種顏色,你會從何處著手?”
問題拋來,全場目光聚焦。
沈或葵手心滲出冷汗。她若按母親筆記的配方說,必然引起懷疑;若胡說,又顯得無知。
電光石火間,她有了主意。
“學生愚見,”她緩緩開口,“會先分析顏色的構成。這‘暮山紫’看似以紫為主,實則灰調是關鍵。紫色易得,但灰調難控——太冷則像陰天,太暖則像黃昏。所以……學生可能會從控製灰調入手,嘗試不同灰度的紫色,再尋找那種‘暮色蒼茫’的感覺。”
她刻意避開了具體原料,隻談色彩感覺。
陳婉如眼中掠過一絲讚許:“思路正確。但你要知道,理論容易,實踐難。這顏色我們試了三年,光灰調就調整了上百次。”
她轉身對全體學生說:“今日課後,每人寫一份關於‘暮山紫’的色彩分析報告。不限字數,但要有自已的觀察和思考。三日後交。”
下課鐘聲響起。
學生們陸續離開工坊。沈或葵收拾工具時,感覺有目光落在背上。
回頭,看見陸明瑜正看著她,眼神複雜。
兩人目光相接,陸明瑜先移開視線,轉身走了。
傍晚,沈或葵獨自來到後園。
秋日的黃昏來得早,天邊已泛起橙紅與紫灰交織的暮色。她坐在石拱橋上,取出懷中那片“暮山紫”舊絹,對著天光細看。
絹片在暮色中呈現出與白日不同的色調——紫色更深沉,灰調更明顯,那種“蒼茫”感愈發強烈。
她想起陳婉如展示的那匹絲綢。
為什麼配方不同,顏色卻如此相似?
有兩種可能。
第一,陸氏確實獨立研發了“暮山紫”,隻是巧合與林墨的配方殊途同歸。
第二,陸氏得到了林墨的配方,但進行了修改和“現代化”,加入新原料,以掩蓋抄襲的痕跡。
沈或葵傾向於後者。
因為顏色可以相似,但那種獨特的意境——那種“暮色蒼茫”的感覺,不是單純靠配方能調出來的。它需要調色者對顏色有極深的理解,對自然有細膩的觀察。
林墨有。
母親筆記中記載,林墨為了研究“暮山紫”,曾在西山住了一個秋天,每日黃昏觀察遠山顏色的變化,記錄光線、天氣、溫度的影響。
這種對自然的敬畏與鑽研,是配方之外的東西。
而陸氏的“暮山紫”,美則美矣,卻少了那份靈魂。
“果然在這裡。”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或葵一驚,回頭看見陸雲舟站在橋頭。他換了身便服,手裡拿著本書,像是散步路過。
“陸先生。”她起身行禮。
“不必多禮。”陸雲舟走上橋,在她剛纔坐的位置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絹片上,“這是什麼?”
沈或葵下意識想藏,但已來不及。
“一塊……舊絹片。”她低聲說。
陸雲舟伸出手:“能看看嗎?”
沈或葵猶豫一瞬,遞了過去。
陸雲舟接過絹片,對著暮色細看。他的側臉在黃昏的光線裡輪廓分明,琥珀色的眼睛專注而深邃。
“這顏色……”他輕聲說,“很像‘暮山紫’,但更舊,更沉,更有……時光的味道。”
他轉過來看沈或葵:“哪兒來的?”
“家母的遺物。”
“令堂……”陸雲舟頓了頓,“她怎麼會染這種顏色?”
沈或葵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平靜:“家母年輕時在江南織造局幫過工,可能那時學的。”
“江南織造局……”陸雲舟重複著,眼中閃過一絲什麼,“我父親——我是說陸廷深先生,年輕時也在江南織造局待過。”
沈或葵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嗎?那真是巧。”
“是啊,真巧。”陸雲舟將絹片還給她,站起身,“天色晚了,回去吧。對了,你那份色彩分析報告,好好寫。我大嫂——陳教習,很看重有獨立思考的學生。”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但記住,在陸氏,有些問題可以問,有些問題……最好不要問得太深。”
說完,他轉身離開,身影漸漸冇入暮色中。
沈或葵站在原地,握著那片舊絹,手微微發抖。
陸雲舟的話,是警告,還是提醒?
夜色漸濃。
她收起絹片,走回宿舍。推開門的瞬間,忽然看見門下塞著一張紙條。
撿起來,上麵隻有一行陌生的字跡:
“丙字樓三層雜物間,戌時三刻。”
冇有署名。
沈或葵盯著紙條,心跳如鼓。
誰會約她在雜物間見麵?
是陳望?不像他的字跡。
是周文倩?她膽小,不會做這種事。
是……陸明瑜?
還是其他什麼人?
窗外,秋風吹過,落葉沙沙作響。
戌時三刻,去,還是不去?
沈或葵將紙條湊到油燈前,看著它慢慢捲曲、焦黑、化為灰燼。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心中已有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