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天未亮透,沈或葵已起身。
她換上最樸素的靛藍布衫,套上週嬸做的護袖和圍裙——雖粗糙,但厚實,能防染料沾染。母親筆記的抄本被她小心藏在懷中,那塊“暮山紫”的舊絹片則貼身放著。
推開窗,秋晨的涼意撲麵而來。後園的秋林籠罩在薄霧裡,溪水聲隱約可聞。遠處傳來鐘聲——學院一日開始了。
辰時初刻,二十名新生齊聚染織工坊。
工坊在主樓後側的獨立院落,青磚灰瓦,屋簷下掛著幾串晾染的布料,在晨風中輕輕擺動。推開門,一股混雜的氣味湧來:植物根莖的土腥、礦物粉末的澀味、還有染料特有的、略帶刺鼻的酸甜。
工坊內極為寬敞,三麵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木架,上麵擺滿了瓶瓶罐罐、布袋麻包,都用標簽仔細標註。中央是十幾張長桌,每桌配有染缸、爐灶、晾杆等工具。北麵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色輪圖,旁邊用正楷寫著八個字:
“辨色須細,染物須誠”
陳婉如教習已等在工坊內。
她約莫四十餘歲,穿著一身深藍色工裝,頭髮在腦後挽成嚴謹的髮髻,不施粉黛,眉眼間有股書卷氣與乾練混合的氣質。此刻她正俯身檢查一缸染料,用木棍緩緩攪動,神情專注。
“陳教習早。”學生們齊聲問好。
陳婉如直起身,目光掃過眾人,點點頭:“都到了?很好。”她的聲音不高,但清晰有力,“今日材料科學第一課,我們不講理論,隻動手。”
她走到牆邊,指著那些瓶罐:“這裡收集了三百七十二種染料原料,植物一百九十五種,礦物八十七種,動物性十種,其餘為合成染料。你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認識它們。”
她讓助教給每人發下一本厚厚的冊子——《染料原料圖鑒》。
“翻開第一頁。”陳婉如說,“我們先從最基礎的植物染料開始。靛藍,取自蓼藍葉;茜草,取其根製紅色;蘇木,心材製紫紅;黃檗,樹皮製黃色……”
她講解時,會從架子上取下實物樣品,讓學生們傳看、觸摸、甚至聞嗅。沈或葵接過一塊乾枯的蓼藍葉,在指尖撚了撚,又湊近聞——有股青澀的草木香,與母親筆記中描述的一致。
“認識原料,是染色的第一步。”陳婉如正色道,“不知其性,何以調其色?接下來,我們實操。”
她將學生分成四組,每組五人。沈或葵與陳望、周文倩、王振、李茂自然成了一組。
“每組領一匹素白棉布,一套基礎染料。”陳婉如指示,“今日任務:用靛藍、茜草、黃檗三種基礎色,通過不同濃度、不同浸染次數,染出至少九種不同的間色。記住,我要的是有層次、有過渡的色階,不是胡亂調出來的雜色。”
任務下達,工坊裡頓時忙碌起來。
沈或葵這組領到材料後,聚在長桌前商議。
“九種間色……”陳望撓頭,“三種基礎色,兩兩混合能得三種間色:藍 紅得紫,藍 黃得綠,紅 黃得橙。但這隻有三種,還要六種……”
“可以調整比例。”沈或葵開口,“比如藍多紅少,是藍紫色;紅多藍少,是紅紫色。同理,綠可以有偏藍的綠、偏黃的綠;橙可以有偏紅的橙、偏黃的橙。”
“還可以調整濃度。”周文倩細聲補充,“同一種混合比例,染液濃淡不同,出來的顏色深淺也不同。”
“還有浸染次數。”王振說,“染一次和染三次,顏色飽和度不一樣。”
五人一番討論,定下方案:先調配九種不同比例的染液,分彆標號,再取九塊布樣同時浸染,記錄時間和次數。
分工明確:陳望和王振負責稱量原料、研磨粉末;李茂負責控製爐火、燒煮染液;周文倩記錄配方和步驟;沈或葵則負責調色、判斷濃度。
工坊裡熱氣蒸騰,染缸咕嘟作響。各組都在忙碌,空氣中瀰漫著各種染料混合的複雜氣味。
沈或葵這組進展順利。她調色時極為專注,眼睛幾乎貼著染缸,觀察液體的色澤變化。時而加一勺靛藍粉,時而添幾滴茜草汁,時而又攪入黃檗水。
“蘇姑娘,你看這個藍紫色對嗎?”陳望遞過一塊試染的布樣。
沈或葵接過,對著窗光細看。布樣是藍中帶紫,但紫色偏暖,有些接近玫紅。
“靛藍和茜草的比例要調。”她說,“靛藍性冷,茜草性暖。要得正紫色,需用冷調的茜草——我們用的這批茜草根,可能儲存不當,偏暖了。”
她走到原料架前,仔細比對幾種茜草樣本,最後選了一種顏色更深、偏紫紅的:“用這個試試。”
重新調配,再試染,這次出來的紫色正了許多——藍中透紫,紫中帶藍,是沉穩的深紫色。
“成了!”陳望興奮道。
沈或葵卻微微蹙眉。這紫色雖正,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對了,少了那種“暮色蒼茫”的灰調。
正想著,忽然聽見旁邊組傳來一聲輕呼。
是陸明瑜那組。她們在染一種橙紅色,但顏色染出來卻發暗發灰,像褪了色的舊布。
“怎麼會這樣?”一個富家小姐懊惱道,“明明按配方來的……”
陸明瑜拿起布樣看了看,又檢查染缸:“茜草放多了,而且煮的時間太長,色素氧化了。”
“那怎麼辦?”
“重染。”陸明瑜淡淡道,臉上冇什麼表情,“染料不是顏料,錯了就是錯了,冇有修改的餘地。”
她說這話時,目光無意般掃過沈或葵這邊。看見沈或葵手中那塊正紫色的布樣,眼神微微一動。
陳婉如教習走了過來,檢查各組進度。看到沈或葵這組的九種色樣已染出七種,而且色階分明、過渡自然,點了點頭:“不錯。你們這組的調色很有章法。”
她又走到陸明瑜那組,看了眼失敗的橙紅布樣:“氧化了。茜草染液不能久煮,溫度超過八十度,色素就開始分解。記住這個教訓。”
“是,教習。”陸明瑜垂眸。
午時初刻,各組基本完成。陳婉如讓助教將各組的色樣收齊,掛在晾杆上展示。
二十組色樣,一百八十塊布片,在工坊裡掛成一片斑斕的瀑布。陽光從高窗射入,照在那些濕潤的布料上,反射出深淺不一的光澤。
陳婉如沿著晾杆慢慢走著,時而湊近細看,時而退後遠觀。學生們跟在她身後,緊張地等待評價。
走到沈或葵這組的色樣前,她停下了。
九塊布片,從深藍到淺黃,中間是各種過渡的綠、紫、橙。最難得的是,每種顏色的飽和度、明度都控製得很好,相鄰色樣之間既有區彆又有聯絡,像一段完整的色彩樂章。
“這組是誰調的色?”陳婉如問。
沈或葵上前一步:“學生蘇顏。”
陳婉如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樸素的工裝和護袖上停留片刻:“你以前學過染織?”
“在布坊幫過工。”
“跟誰學的?”
“錦繡坊的周嬸。”
陳婉如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周嬸的手藝是家傳的,她祖母是染織大家。”她頓了頓,“你這組調色,最難得的是灰調處理得很好。很多初學者調間色,容易調得鮮豔但浮躁,你的顏色卻都很沉穩——尤其是這幾種紫色和綠色,灰調加得恰到好處。”
沈或葵心中微震。陳婉如一眼就看出了她調色的關鍵——灰調。
“多謝教習指點。”
陳婉如點點頭,繼續往下看。走到陸明瑜那組的色樣前,她也停了下來。
陸明瑜這組的色樣也很出色,色彩鮮豔飽滿,對比強烈,視覺衝擊力很強。但若仔細看,會發現有些顏色過於“跳”,缺乏整體協調。
“明瑜這組,色彩感覺很好。”陳婉如評價,“但要注意,設計不是炫技,色彩要有主次、有呼吸。你這九種顏色,每一種都想當主角,結果反而互相打架。”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白。
陸明瑜臉色微微一白,低頭應道:“學生記住了。”
陳婉如走完一圈,回到工坊中央:“今日實操,大家表現都不錯。但我要提醒諸位,染織是慢功夫,是心性功夫。急不得,躁不得。你們今天染的隻是最基礎的間色,接下來,我們要接觸更複雜、更微妙的顏色。”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比如——暮山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