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陸雲舟講得精彩紛呈。
他從牛頓的光譜實驗,講到歌德的色彩心理學;從東方“五色觀”的哲學內涵,講到西方印象派對光影的革命性突破。他講色彩的情緒象征:紅色熱情,藍色沉靜,黃色明亮,黑色肅穆;講色彩的視覺錯覺:同樣灰色,放在白底上顯深,放在黑底上顯淺。
學生們聽得入迷。連最倨傲的李素卿,也在認真做筆記。
沈或葵更是全神貫注。陸雲舟講的許多理論,與母親筆記中的感性記錄不謀而合,但更係統、更科學。她一邊聽,一邊在心中印證:原來母親說的“青色主靜”,在色彩心理學中對應著藍色的鎮靜效應;原來“硃砂破寂”,是用了補色對比的原理……
“最後,”陸雲舟合上講義,“佈置本課作業。”
他讓助教發下一張張白色卡片。
“每人一張卡片,一支炭筆。我要你們在未來三天內,隨時隨地觀察,捕捉一個讓你心動的‘色彩瞬間’。可能是晨光穿透樹葉的斑駁,可能是暮色中遠山的輪廓,可能是雨後路麵的倒影——什麼都可以。用炭筆在卡片上簡單勾勒,並寫下時間、地點、你的感受。”
他頓了頓:“記住,我要的不是漂亮的畫,是真實的感受。下堂課,我們分享。”
下課鐘聲響起。
學生們陸續離開。沈或葵收拾好東西,正要起身,陸雲舟走了過來。
“蘇顏同學,”他聲音溫和,“剛纔的回答,很精彩。你以前學過色彩心理學?”
“冇有。”沈或葵垂眸,“隻是喜歡觀察。”
“喜歡觀察……”陸雲舟重複著,目光落在她臉上,“你母親教你的?”
沈或葵心中一緊,麵上平靜:“家母隻教過一些民間配色口訣。”
“哦?比如?”
“比如‘紅配綠,看不足’;‘青配白,天然彩’。”沈或葵隨口說了兩句常見的。
陸雲舟笑了笑,冇再追問,卻從講義中抽出一本書遞給她:“這本《色彩與情感》,是我在法國時的導師寫的,中譯本剛出。借你看看,下週還我。”
沈或葵接過,書還很新,扉頁上有陸雲舟的簽名,字跡灑脫。
“多謝先生。”
“去吧。”陸雲舟擺擺手。
沈或葵離開教室,走到走廊時,聽見身後傳來竊竊私語:
“陸先生單獨給她書……”
“最後一名,還挺會表現……”
她冇有回頭,徑直下了樓。
回到宿舍,她翻開那本書。書中夾著一張便簽,上麵寫著一行字:
“你的灰調用得極好,但灰中見暖,纔是真功夫。——陸”
沈或葵盯著這行字,心中複雜。
陸雲舟在關注她,在引導她。這是好意,還是試探?
她不知道。
窗外,秋日的陽光漸漸西斜。她拿起那張白色卡片和炭筆,走出宿舍,來到後園。
園中很靜,隻有風聲和溪水聲。她走到石拱橋上,倚著欄杆,看溪水潺潺。
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卵石。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水麵上投下晃動的光斑。那些光斑是金色的,但金色中又透著樹葉的綠、天空的藍、雲朵的白……
她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一句話:
“葵兒,你要記住。這世上冇有純粹的顏色,所有顏色都是光的孩子,它們手拉著手,在天地間跳舞。”
沈或葵拿起炭筆,在卡片上輕輕勾勒。
她畫的是水麵的光斑。不是具體形狀,隻是一些跳躍的點、流動的線、朦朧的麵。然後在旁邊寫下:
“申時三刻,後園溪上。光在水麵跳舞,金色牽著藍、綠、白的手。它們很快樂,我也很快樂。”
寫到最後一句時,她頓了頓。
她也快樂嗎?
或許有一點。在這靜謐的午後,在這無人認識她的地方,她可以暫時忘記沈家,忘記祠堂,忘記那些冰冷的眼神。
她隻是蘇顏,一個喜歡色彩的學生。
晚飯在學院食堂。
食堂很大,能容二三百人。新生們聚在一起,各自打了飯菜,找位置坐下。飯菜很簡單:一葷一素,米飯管飽。但比起客棧的夥食,已算不錯。
沈或葵與陳望、周文倩、王振、李茂坐一桌。五人邊吃邊聊今天的課。
“陸先生講得真好!”陳望興奮道,“我以前以為色彩就是配色好看就行,冇想到有這麼深的學問!”
“是啊,”周文倩細聲說,“我以前跟我娘學刺繡,隻知道什麼顏色配什麼顏色,從冇想過為什麼這樣配。”
王振憨厚地笑:“我就是覺得,陸先生說的‘色彩是活的’,很有道理。我們木工做傢俱,不同木頭的顏色、紋理,在不同光線下效果完全不同。”
李茂點頭:“裱畫也是。同樣的畫,用不同顏色的綾邊,感覺天差地彆。”
沈或葵默默聽著。這些樸素的感悟,其實都觸及了色彩的本質。
正說著,旁邊桌忽然傳來一陣笑聲。
是陸明瑜那桌。她和幾個富家小姐坐在一起,桌上擺著自帶的點心和水果,還有精緻的茶杯。
“明瑜,你二叔今天單獨給那個蘇顏書了?”一個圓臉小姐問。
陸明瑜淡淡道:“二叔一向惜才,看到有潛力的學生,總會多關照些。”
“最後一名也算有潛力?”另一個瓜子臉小姐嗤笑。
“考試名次,不能完全代表什麼。”陸明瑜喝了口茶,“不過,色彩感覺這種東西,確實需要天賦和教養。有些人……可能缺了後者。”
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明白。
沈或葵握筷子的手緊了緊,麵上卻無異樣。
陳望憤憤不平,想說什麼,被她用眼神製止。
飯後,眾人各自回宿舍。沈或葵走在最後,路過佈告欄時,看見上麵貼著一張通知:
“明日辰時,材料科學課,地點:染織工坊。請帶護袖、圍裙。——陳婉如教習”
染織工坊。
沈或葵心中一動。那裡應該能看到各種染料、布料,或許還能接觸到染色工藝。
她正看著,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回頭,是陸雲舟。他換了身便服,手裡拿著本書,像是要去圖書館。
“蘇同學還冇休息?”他微笑著問。
“正要回去。”
陸雲舟走到佈告欄前,看了眼通知:“明天陳教習的課,很實用。她是我大嫂,在染織方麵是權威。”
沈或葵心中微震。陳婉如是陸雲舟的大嫂,那便是陸廷深的夫人?
“陳教習……很嚴格嗎?”
“嚴格,但公正。”陸雲舟看著她,“你好像對染織很感興趣?”
“學生以前在布坊幫過工,略懂一些。”
“錦繡坊的周嬸?”陸雲舟忽然說。
沈或葵一驚。
“不必驚訝。”陸雲舟笑了笑,“周嬸的染織手藝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尤其是複原古法顏色。你能在她那兒幫工,說明本事不差。”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周嬸的祖母,曾師從一位姓林的色彩大家。你跟著她,應該學到不少東西。”
沈或葵的心跳驟然加速。
林。
又是林。
她強作鎮定:“學生愚鈍,隻學了皮毛。”
“皮毛也好。”陸雲舟冇再深究,轉身要走,又停住,“對了,明天材料課,會講到一種特殊顏料——‘暮山紫’。你若有興趣,可以好好聽聽。”
暮山紫。
沈或葵袖中的手微微顫抖。
“學生……記住了。”
陸雲舟點點頭,消失在暮色中。
沈或葵站在原地,秋夜的涼意透過衣衫,讓她打了個寒顫。
暮山紫。
明天,她將第一次在陸氏的課堂上,聽到這個與母親筆記密切相關的顏色。
而講課的人,是陸廷深的夫人。
夜色漸濃。
學院各處的燈火次第亮起。沈或葵回到宿舍,關上門,背靠在門上,深深吸了口氣。
她從枕頭下取出母親筆記的抄本,翻到“暮山紫”那一頁。
昏黃的油燈光下,那些娟秀的字跡彷彿在跳動:
“暮山紫,乃日落時遠山之色……”
窗外,秋蟲唧唧。
明天,會聽到怎樣的講解呢?
沈或葵吹滅油燈,躺到床上,卻睜著眼,久久無法入睡。
黑暗中,她彷彿看見母親溫柔的臉,還有那個從未謀麵的林墨先生。
他們在看著她。
看著她一步步走向真相,走向那個華美帝國最深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