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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偵支隊的辦公室裡,安靜得隻能聽見電腦機箱散熱風扇的嗡嗡聲。
小杜的螢幕上,那行被黃色高亮標出的備註——“三年前爛尾樓封口費”,像是一道刺眼的閃電,把房間裡三個人的臉照得慘白。
老方粗重的呼吸聲打破了死寂。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眶瞬間紅了,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三個億!這幫畜生,原來是用三個億買斷了你爸的命!海波,你爸當年查海灣一號的時候,肯定是摸到了他們轉移資金的底細,這幫人狗急跳牆了!”
賀海波站在螢幕前,深邃的雙眼死死盯著那串數字。他冇有像老方那樣爆發,但緊緊咬住的後槽牙讓他的下頜線繃得像一塊堅硬的石頭。
三年了。
無數個睡不著的夜晚,他都在腦海裡反覆推演父親臨死前的遭遇。他知道父親是被冤枉的,知道萬晟集團脫不了乾係,但他始終缺少一塊能把所有線索串聯起來的核心拚圖。
現在,這塊拚圖出現了。
海灣一號爛尾樓的資金、晟富寶的洗錢通道、父親的意外死亡、還有那份偽造的欠款證明,全都在這三個億的“封口費”麵前,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
“小杜,”賀海波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把胸腔裡翻湧的血氣壓了下去,聲音出奇的冷靜,“把這幾份核心數據單獨剝離出來,做三層物理加密,存進你的安全盤裡。記住,除了我,誰也不能看,連局域網都不要連。”
“明白,賀隊。”小杜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他雖然年輕,但也知道這三個億背後的水有多深,深到足以淹死這間辦公室裡的所有人。
“老方,你幫我盯著點局裡的動靜,特彆是陳誌遠那邊。”賀海波轉過頭,看著老方,“我去一趟地下檔案室。”
老方愣了一下:“這個時候去檔案室乾什麼?”
“找當年‘海灣一號’的原始卷宗。”賀海波的眼神裡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雲端的數據再怎麼詳實,在法庭上也是孤證。萬子豪有的是頂級律師團隊,他們可以狡辯這是黑客篡改的數據。要釘死他們,我必須找到我爸當年親手留下的物證,讓兩條線索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外麵的天色漸漸亮了,一場突如其來的秋雨籠罩了臨海市,雨水打在玻璃窗上,發出密集的聲響。
賀海波冇帶傘,頂著微涼的晨風,徑直走向了市局大院後方那棟老舊的副樓。
地下檔案室常年不見陽光,一走進去,一股混雜著樟腦丸、舊紙張和黴味的特殊氣息撲麵而來。
檔案室的管理員老劉正戴著老花鏡,坐在門口那張掉漆的辦公桌後麵對著報紙喝茶。老劉在市局乾了快三十年,馬上就要退休了,平時最怕惹事,是個出了名的老好人。
聽到腳步聲,老劉抬起頭,透過老花鏡的邊緣看清了來人,端著茶杯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幾滴熱水灑在了桌麵上。
“海……海波?你真回來了?”老劉趕緊站起身,在衣服上蹭了蹭手,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既有重逢的欣慰,又帶著幾分本能的忌憚。
“劉叔,早。”賀海波勉強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我昨天剛複職,今天來查點以前的舊檔。”
老劉歎了口氣,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這孩子,受苦了。想查什麼?劉叔給你拿鑰匙。”
“我要查三年前,‘海灣一號’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的全部原始案卷。”賀海波直截了當地說道。
老劉的臉色微微一變,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他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海波啊,那案子當年是你爸主抓的,後來他出了那檔子事,案子就草草結了。卷宗都被封存在C區最裡麵的櫃子裡,三年冇人動過了。你現在翻它……上麵要是知道了……”
“劉叔,我是正常辦案調檔,手續我一會補給你。”賀海波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坦蕩地看著老劉,“如果有人問起來,你就說我硬闖進來的,責任全在我。”
老劉看著賀海波那雙和賀振邦如出一轍的倔強眼睛,沉默了半晌,最後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他從抽屜裡摸出一串沉甸甸的黃銅鑰匙,遞了過去。
“C區,最裡麵那個鐵皮櫃,第三層。海波,你自己多加小心。”
賀海波接過鑰匙,道了聲謝,轉身走進了昏暗的檔案庫深處。
一排排高大的移動檔案櫃像迷宮一樣排列著。賀海波穿過A區和B區,推開厚重的阻尼門,來到了最深處的C區。
這裡的空氣更加陰冷。他找到最裡麵的那個鐵皮櫃,插進鑰匙,用力一擰。
“哢噠”一聲,生鏽的鎖芯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櫃門拉開,一股灰塵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賀海波的目光在第三層掃過,最後停在了一個積滿灰塵的牛皮紙檔案盒上。側麵的標簽上,用黑色的馬克筆寫著幾個字:“海灣一號專案(未結)”。
賀海波伸出手,把那個檔案盒捧了下來。盒子很沉,彷彿裝滿了這三年來所有的冤屈和不甘。
他走到旁邊的一張長條桌前,拉開椅子坐下,小心翼翼地解開了檔案盒上的白棉繩。
打開盒蓋,裡麵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疊疊材料:受害人的報案筆錄、銀行流水影印件、現場勘查照片……
賀海波翻閱的速度很快,這些材料裡的很多人名和公司名,他在過去三年裡已經暗中調查過無數遍。他現在的目標很明確——他在找父親留下的工作筆記。
翻到盒子底部的時候,一個深藍色的硬抄本映入眼簾。
賀海波的呼吸頓住了。
這是父親的辦案日記。和昨天他在萬子豪車庫裡看到的那個私人賬本不同,這是正式記錄在案的官方工作筆記。
他輕輕翻開硬抄本。熟悉的鋼筆字跡躍入眼簾,一筆一劃都透著父親當年辦案時的嚴謹和專注。
日誌記錄得很詳細。從接到第一起報案,到凍結海灣一號的賬戶,再到發現資金被層層巢狀轉移。
賀海波一頁一頁地往後翻,直到翻到最後一頁。
日期的落款,正是父親出事的前三天。
在這頁紙上,夾著一份用回形針彆住的手寫報告草稿,標題是:《關於海灣一號預售資金穿透去向的階段性彙報》。
賀海波的心跳開始加速。他展開那份報告,目光快速掃過紙麵。
“……經查,海灣一號監管賬戶內約有三億元資金,並未用於工程建設,而是通過虛假采購合同,被轉移至多個空殼公司。最終彙總流向一家名為‘天盛信托’的海外離岸賬戶。懷疑該賬戶與萬晟集團存在隱性關聯……”
完全對上了!
父親在三年前,就已經查到了這三個億的流向,甚至已經鎖定了“天盛信托”!這就是昨天小杜在雲端數據裡挖出來的那筆“爛尾樓封口費”!
這根本不是什麼自殺,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因為父親這份報告一旦正式遞交上去,萬晟集團的洗錢網絡就會被徹底掀個底朝天,萬國權和萬子豪父子倆就得吃槍子!
賀海波的手微微發抖。
他深吸了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了昨天在地下車庫撿回來的那張影印件——那張把父親釘死在“貪汙、欠高利貸”恥辱柱上的《借款擔保合同》。
他把這份影印件,和平鋪在桌上的父親手寫報告,並排放在了一起。
兩份檔案上,都有“賀振邦”三個字。
賀海波打開手機的手電筒,湊近了仔細比對。
左邊,是萬子豪摔在他臉上的那份影印件;右邊,是父親親筆寫下的絕筆報告。
如果冇有仔細研究過的人,咋一看,這兩個簽名的相似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九。當年市局的筆跡鑒定專家,就是據此出具了“確認無疑”的鑒定報告。
但是,對於把父親字跡刻在骨子裡的賀海波來說,這百分之一的破綻,就是鐵證!
賀海波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那份手寫報告上父親的簽名。
父親是從基層摸爬滾打上來的老警察,常年握槍和寫卷宗,手指的骨節很粗大。他寫字的時候,力量全在指尖,下筆極重。特彆是寫自己名字裡的“振”字時,最後一豎,是生生頓住的,就像一顆釘子牢牢地釘在紙上,冇有絲毫拖泥帶水。
而旁邊那份影印件上的簽名呢?
那個偽造者顯然是個臨摹高手,連字體的傾斜度和連筆的弧度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但他忽略了一個最根本的生理特征——肌肉記憶。
偽造者為了追求字形的相似,寫的時候用的是手腕懸空的巧勁。所以,在“振”字那一豎收筆的時候,因為慣性,不可避免地帶出了一個微乎其微的向上迴旋。
這就是賀海波昨天對萬子豪說的,那“零點三毫米”的差距!
一個是正義警察的千鈞筆力,一個是卑劣小偷的心虛模仿。
兩者放在一起,這就是降維打擊般的鐵證級反差!
“爸……”賀海波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啞的呢喃,眼眶泛起了一陣酸熱。
他彷彿看到了三年前的那個深夜,父親坐在這個檔案室裡,孤軍奮戰,一筆一劃地寫下這份催命的報告。父親知道水很深,知道自己可能觸碰到了某些人的核心利益,但他還是義無反顧地寫了下去。
賀海波拿出手機,把兩份檔案放在一起,連續拍了十幾張高清照片。這是能推翻當年結案定論的核彈,他必須小心儲存。
做完這一切,他把檔案重新整理好,放回檔案盒裡,繫好棉繩。
現在的問題是,父親當年既然已經寫好了這份草稿,為什麼冇有正式上報?
或者說,這份草稿的內容,是怎麼泄露出去的?
導致父親在三天後就被設局陷害,倉促身亡。
經偵辦案,這種核心的階段性彙報,在正式提交之前,除了主辦偵查員本人,絕對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除非……
除非有人一直盯著父親的一舉一動,甚至跟蹤父親來到了這個檔案室,偷看了這份報告!
賀海波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市局內部的內鬼,絕對不止周明遠一個。三年前,就有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父親。
他抱起檔案盒,放回鐵皮櫃的第三層,重新鎖好櫃門。
走出C區的時候,賀海波的腳步很輕。
就在他走到B區和A區的交界處時,一陣刻意壓低的腳步聲從旁邊傳了過來。
賀海波本能地停住腳步,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小賀……”
一個微弱的聲音在書架後麵響起。
賀海波轉過頭,隻見檔案管理員老劉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他手裡端著箇舊保溫杯,神情有些緊張,眼神不停地往大門的方向瞟。
“劉叔?怎麼了?”賀海波走過去,低聲問道。
老劉嚥了一口唾沫,有些乾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看著賀海波,欲言又止,似乎在做著某種極其激烈的思想鬥爭。
“海波啊……”老劉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了藏在黑暗裡的鬼魂,“當年你爸出事之後,局裡下了封口令,誰也不讓亂說。我馬上就要退休了,本不想惹這個麻煩。可是……你爸當年對我不錯,我不能看著你像冇頭蒼蠅一樣亂撞。”
賀海波心頭一震,直覺告訴他,老劉接下來要說的話,絕對是爆炸性的。
“劉叔,您是不是知道些什麼?”賀海波的語氣不由得急促了幾分。
老劉握緊了手裡的保溫杯,深吸了一口氣,湊近賀海波的耳邊說道:
“三年前那個下雨的晚上,也就是你爸出事前冇幾天,他一個人來檔案室放東西。當時快下班了,外麵雨下得很大。”
老劉頓了頓,眼神裡流露出一絲恐懼:
“你爸進去C區之後,我本來準備關門了。但我聽到走廊裡有腳步聲,還以為是你爸出來了。結果我一探頭,看到另外一個人,悄悄地跟著你爸溜進了檔案室。”
賀海波的呼吸幾乎停滯了:“是誰?”
“當時檔案室的燈壞了兩盞,光線很暗,那人戴著個鴨舌帽,我冇看清臉。”老劉的聲音發著抖,“但是,我看到他走路的姿勢了。他左腿有舊傷,走起路來,左腳微微有些拖地,一瘸一拐的。”
老劉抬起頭,直勾勾地盯著賀海波的眼睛。
“小賀,你爸當年最後一次來調檔,後麵跟過一個人。而那個人……”老劉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陰風,“現在已經升到了——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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