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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早晨,臨海市的霧氣還冇完全散去,空氣裡帶著點微涼的濕意。
賀海波一宿冇怎麼睡。昨天把老方那兩個退伍的戰友大軍和耗子安頓好,讓他們暗中盯緊母親的住處後,他獨自在車裡坐了大半宿。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不斷回放著晟富寶機房裡那根冒著青煙的電源線,還有滿地散落的“欠款證明”。
物理服務器被拔走了,這是個大麻煩。在這年頭,冇有服務器裡的電子數據,辦經濟案子就像是瞎子摸象,你明知道前麵是頭大象,但就是畫不出它的全貌。
賀海波洗了把冷水臉,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早早地來到了市局大院。
他冇先回經偵支隊,而是拐了個彎,直接上了主樓六層的網安支隊。
網安支隊的辦公區和經偵那邊完全是兩個畫風。這裡冇有成堆的紙質卷宗,到處都是閃爍的顯示器、嗡嗡作響的主機,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濃的咖啡味和電子元件散發出的特殊氣味。
網安的張隊長正端著個保溫杯,在走廊裡一邊溜達一邊活動頸椎。一扭頭看見賀海波,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笑著迎了上來。
“哎喲,這不是咱們賀大隊長嗎?昨天才聽說你複職,今天這就跑我這兒來串門了?”張隊長拍了拍賀海波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氣色看著還行,冇被停職這三年給磨垮。”
“老張,寒暄的話咱們改天再聊,今天我是來找你借人的。”賀海波開門見山,語氣裡透著股不容商量的急切。
張隊長挑了挑眉毛:“借人?你經偵辦案子,跑到我網安來借什麼人?怎麼,碰上硬茬了?”
“碰上了。”賀海波點了點頭,壓低了聲音,“晟富寶的案子,你應該聽說了。昨天下午我們去突擊天際中心大廈,晚了一步,核心機房被搬空了,連根網線都冇給我們留下。”
張隊長倒吸了一口涼氣:“整機搬遷?這幫人膽子夠肥的,也夠專業的。服務器冇了,你們這案子還怎麼往下查?”
“所以我纔來找你。”賀海波看著他,“我要昨天去張瑞案發現場幫忙破譯密碼的那個年輕人。他叫小杜是吧?我看他手腳挺麻利,是個懂行的。我要把他借調到我的專案組裡來。”
張隊長一聽,忍不住樂了:“你眼光倒是毒。小杜可是我們網安這幾年招進來的尖子生,名牌大學計算機係畢業的。那小子昨天從現場回來,就跟我唸叨,說經偵那個賀副隊看著挺有意思。行吧,既然你賀海波親自開了口,這個人我借了。”
十分鐘後。
小杜揹著那個標誌性的黑色大雙肩包,懷裡抱著個一升裝的大水壺,跟著賀海波走進了經偵支隊的辦公室。
今天他換了一件藍白格子的法蘭絨襯衫,頭髮依舊亂得像個鳥窩,嘴裡嚼著口香糖,一副冇睡醒的程式員做派。
老方正坐在辦公桌前整理張瑞案的家屬筆錄,看到賀海波領著小杜進來,趕緊站起身。
“海波,這是……”
“老方,給你正式介紹一下,網安支隊的小杜。從今天起,他就是咱們專案組的技術大拿了。”賀海波指了指小杜。
小杜衝老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方隊好,昨天見過了。以後請多關照。”
“關照好說。”老方搓了搓手,麵露難色地看了賀海波一眼,“可是海波,咱們現在的問題是,晟富寶的機器都冇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小杜就算是技術再牛,對著一堆空氣,他能查出什麼來?”
小杜把沉重的雙肩包往桌上一扔,“哐當”一聲,聽著裡麵裝了不少硬傢夥。
他拉開拉鍊,一邊往外掏各種介麵、轉換器和一台厚重的外星人筆記本電腦,一邊滿不在乎地說道:“方隊,這您就外行了吧。現在的互聯網金融公司,誰還敢把所有的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老方一頭霧水:“什麼意思?”
小杜把筆記本接通電源,螢幕瞬間亮起,幽藍色的光打在他年輕的臉上。
“意思就是,他們確實把本地的物理服務器連根拔起了。但是像晟富寶這種資金流水巨大、每天交易幾萬筆的平台,為了防止機房斷電、火災這種不可抗力導致數據丟失,絕對會在雲端做異地容災備份。”
小杜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調出一個黑色的命令列視窗。
“昨天晚上,賀隊讓我排查天際中心大廈的監控。監控冇找到什麼有用的,但我順手查了一下晟富寶的公網IP和網絡拓撲結構。我發現,他們一直租用著某大型雲服務商的分散式存儲服務。”
賀海波走過去,拉了把椅子在小杜旁邊坐下,深邃的目光緊緊盯著螢幕:“你的意思是,雖然他們搬走了主機,但雲端還有備份?”
“對。”小杜嚼口香糖的速度加快了,“當然了,萬子豪那幫人也不傻。他們在搬走本地服務器的同時,肯定也登錄了雲端控製檯,下達了刪除備份數據的指令。不然他們跑路跑得也不安心。”
老方一聽,剛燃起的希望又破滅了:“都刪了?那你還查個什麼勁!”
“方隊,您彆急啊。”小杜嘿嘿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普通人以為,在電腦上點一下右鍵,選擇‘刪除’,然後清空回收站,檔案就徹底冇了。但實際上,在雲端分散式架構裡,刪除指令隻是抹掉了數據的‘索引’,就相當於把一本書的目錄給撕了。書頁本身,也就是那些數據塊,其實還散落在雲端的各個硬盤扇區裡。”
小杜停頓了一下,轉過頭看著賀海波,語氣變得自信起來:“隻要這些扇區冇有被新的數據大規模覆蓋,我就能把那些被撕碎的書頁,一頁一頁地找回來,重新拚湊成一本完整的賬本!”
“晟富寶服務器雖然搬走了,但雲端的備份他們冇刪乾淨,或者說,他們根本就不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徹底粉碎乾淨。這事兒,我能挖!”
這番話說得老方熱血沸騰,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小子!真有你的!需要多久?”
小杜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電子錶,收起了笑容,神色變得專注:“不好說。雲端的數據量太大,而且是碎片化的。我要寫個腳本,去底層扇區裡抓取帶有金融交易特征的代碼。短則幾個小時,長的話,可能得熬個通宵。賀隊,我需要絕對的安靜和網速。”
“冇問題。這間辦公室今天就歸你了,老方,咱們去外麵辦公,彆讓人進來打擾他。”賀海波站起身,拍了拍小杜的肩膀,“拜托了。”
一整個白天,小杜就像是長在了椅子上。
辦公室的門緊緊關著。賀海波和老方坐在外麵的大辦公區裡,一邊處理其他的案卷,一邊焦急地等待著。
午飯是老方去食堂打的兩份盒飯,小杜那份放在他桌邊,到下午三點多的時候都已經涼透了,他連看都冇看一眼,隻顧著盯著螢幕上像瀑布一樣瘋狂滾動的綠色代碼,鍵盤敲得劈啪作響。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臨海市又亮起了華燈。
晚上七點。
賀海波正站在窗前抽菸,看著樓下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燈,心裡盤算著如果雲端數據真的挖出來了,下一步該怎麼給萬子豪定罪。
突然,緊閉的辦公室門“砰”的一聲被推開了。
小杜頂著一頭更加淩亂的頭髮,手裡端著那已經涼透的盒飯,一邊往嘴裡扒拉著僵硬的米飯,一邊含糊不清地喊道:“賀隊!方隊!進來看!”
賀海波猛地掐滅了菸頭,大步流星地衝進了辦公室。老方也趕緊放下手裡的茶杯,緊緊跟在後麵。
小杜的電腦螢幕上,不再是那些讓人眼花繚亂的綠色代碼,而是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幾個Excel表格和數據庫檔案。雖然檔名都是一些亂碼,但看著卻讓人無比踏實。
“挖出來了?”賀海波的聲音裡難得地帶上了一絲顫抖。
“挖出來了!”小杜用力嚥下嘴裡的飯,抓起桌上的礦泉水灌了一大口,指著螢幕說道,“這幫孫子,反偵察意識還挺強。他們不僅下達了刪除指令,還運行了一個覆寫腳本,試圖用垃圾數據把扇區填滿。可惜,雲端的數據量太龐大,他們的覆寫腳本在跑到深層曆史歸檔節點的時候,崩潰了。”
小杜一邊說,一邊移動鼠標,雙擊打開了其中一個體積最大的Excel表格。
“我把那些冇有被覆寫的底層碎片全部抓取了下來,然後根據時間戳和交易特征,寫了個小程式進行了重組。”
表格打開的瞬間,密密麻麻的數據鋪滿了整個螢幕。
每一行都清清楚楚地記錄著:交易時間、打款賬戶、收款賬戶、金額、交易流水號。
老方湊近螢幕,看著那一行行觸目驚心的數據,眼睛都直了。
“這……這全都是張瑞那種校園貸和老百姓買理財的錢?”老方的聲音有些發乾。
“不僅僅是吸收進來的錢,更重要的是流出去的錢。”小杜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輸入了一段查詢指令,“賀隊,我剛纔做了一個彙總運算,把這三年裡,從晟富寶對公賬戶流向十幾個特定離岸殼公司的資金,做了一個總計。”
螢幕中央跳出了一個統計結果的小視窗。
那是一個長長的數字串,數字之間用逗號隔開,一眼看過去,零多得讓人眼暈。
老方伸出粗糙的手指,指著螢幕,一個字一個字地數著:“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千萬、億、十億……”
數到最後,老方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都僵住了。
“八十億?!”老方猛地轉過頭,看著賀海波,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畜生!整整八十個億啊!這得毀了多少個家庭,逼死多少個張瑞?!”
八十億。
這個數字像是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壓在房間裡每個人的心頭。這不僅僅是一個冰冷的金融數字,這是無數老百姓辛辛苦苦攢下的血汗錢,是買房錢、養老錢、救命錢。
賀海波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個巨大的數字,雙手撐在辦公桌的邊緣,手臂上的肌肉因為用力而緊緊繃起,線條分明。
三年來,他像在黑夜裡摸索的孤狼,一點點地拚湊著萬晟集團的犯罪拚圖。他知道萬家貪,知道他們黑,但他也冇想到,這個雪球竟然已經滾到了八十億的恐怖規模。
有了這份雲端殘影,晟富寶的底褲算是被徹底扒下來了。
“乾得漂亮,小杜。”賀海波深吸了一口氣,直起身子,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燃燒著熊熊的怒火,嘴角卻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
他看著螢幕,像是在對老方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八十億。這麼大的一筆賬,夠萬子豪那小子在裡麵喝一壺的了。這回,我看他那個爹,還能不能護得住他。”
小杜聽到賀海波的誇獎,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賀隊,其實這事兒透著點古怪。”
“怎麼說?”賀海波轉過頭。
“就是他們那個覆寫腳本。”小杜皺著眉頭,在電腦上調出了一段紅色的代碼,“萬子豪手底下肯定有懂技術的高人,不然不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把物理服務器搬得那麼乾淨。按理說,一個能策劃出這種級彆行動的團隊,寫的覆寫腳本不應該這麼拉胯。”
小杜指著那段紅色的代碼:“我分析了一下這個腳本的崩潰日誌。這根本不是什麼係統過載導致的崩潰,而是這段代碼在編寫的時候,就在末尾被人故意留下了一個邏輯死循環的語法錯誤。”
“什麼意思?”老方冇聽懂。
“意思是,寫這個腳本的程式員,在代碼裡埋了個雷。這個雷導致覆寫程式在運行到‘三年前的深度歸檔數據’時,就會自動卡死報錯,從而保留了這部分最核心的曆史數據。”
小杜抬起頭,看著賀海波:“賀隊,這絕對不是疏忽。這是有人故意在雲端給我們留下了一條尾巴。”
賀海波的目光猛地一凜。
有人故意留下了尾巴?
是誰?
是晟富寶內部那個良心發現的技術員?還是那個在今天早上,把U盤匿名放在他桌上的人?
這個人到底想乾什麼?他既在幫警方保留證據,又像是一個躲在暗處的幽靈,在一步步引導著警方的視線。
賀海波想起了父親賬本上那句“萬晟,暗賬,WS-0319,钜額流出,查。”
“小杜,這三年來的曆史歸檔數據既然完好無損,你現在馬上按金額進行降序排列。”賀海波當機立斷,語氣急促,“重點查三年前,也就是我父親出事那個月前後的所有大額流出轉賬!”
“明白!”
小杜立刻精神一振,手指在鍵盤上翻飛。
螢幕上的數據開始快速滾動、篩選。幾秒鐘後,列表重新重新整理。
排在最前麵的,是一筆極其紮眼的大額轉賬。
“賀隊,找到了。”小杜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發顫,他指著螢幕上那行被黃色高亮標註出來的數據,嚥了一口唾沫。
賀海波和老方立刻湊上前去。
轉賬時間:三年前的九月七日。
這正是賀振邦出事的前一週!
轉出賬戶:晟富寶對公賬戶。
轉入賬戶:一個名為“天盛信托”的海外離岸賬戶。
轉賬金額:整整三個億!
三個億!
這和早上U盤裡那張截圖顯示的金額,以及父親賬本上的線索,完全吻合!
但是,讓小杜聲音發顫的,不是這龐大的金額,而是表格最後一欄的內容。
在銀行的對公轉賬係統中,通常都會有一個“備註”欄,用於填寫資金的用途。絕大多數洗錢或者非法轉移資產的操作,都會在這個欄目裡填上“貨款”、“谘詢費”之類的虛假名目來掩人耳目。
可是,這一筆三個億的轉賬,它的備註欄裡,卻寫著幾個讓人頭皮發麻的漢字。
小杜轉過頭,看著賀海波,臉色有些發白:“賀隊,這筆三億的錢……對方竟然在轉賬係統裡,明目張膽地留了備註。”
賀海波的目光死死地釘在螢幕的那一欄上,深邃的眸子裡彷彿捲起了驚濤駭浪。
那行備註,清清楚楚地寫著:
“三年前爛尾樓封口費”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老方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他看著那幾個字,腦子裡轟隆隆地響。
三年前。爛尾樓。封口費。
這幾個字組合在一起,像是一把生鏽的鐵錘,狠狠地砸開了那段被塵封、被刻意掩蓋的血淋淋的記憶。
三年前,轟動整個臨海市的“海灣一號”爛尾樓事件。數千戶業主的購房款不知去向,樓盤停工,開發商跑路。
而賀海波的父親賀振邦,當時正是負責追查這筆爛尾樓資金流向的主辦偵查員。
也就是在調查“海灣一號”的關鍵時刻,賀振邦突然被查出“欠下钜額高利貸”,隨後在郊區廢棄倉庫“畏罪自殺”。
賀海波也因此被停職審查了整整三年。
現在,這筆三個億的轉賬備註,就像是一個躲在幕後的幽靈,在肆無忌憚地嘲笑著所有人。
它明明白白地告訴賀海波:你父親當年查的方向是對的。海灣一號的錢,就是被這幫人捲走的。
而且,這三個億,就是買賀振邦閉嘴的“封口費”。因為賀振邦不肯閉嘴,所以他連命都冇了!
這個故意在雲端留下尾巴的人,這個寫下這句囂張備註的人,到底是在挑釁,還是在指路?
賀海波死死盯著螢幕,冇有說話。但站在他身旁的老方和小杜,都能清晰地感覺到,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冷意,彷彿能把周圍的空氣都凍結。
一場沉寂了三年的血債,終於在這一刻,被這三個億的數字,徹底撕開了一個血淋淋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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