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相道尊 第7章

寒冷。

深入骨髓的寒冷，彷彿連靈魂都要被凍結。

然後，是溫暖。一絲絲、一縷縷，如同春日溪流般溫和的暖意，緩緩滲入冰冷的軀體，驅散著寒意，撫慰著撕裂的痛楚。

林軒的意識在這冰與暖的交替中浮沉。他感覺自己像一片飄零的落葉，在黑暗的河流中載沉載浮。耳邊似乎有遙遠的風聲，還有某種規律的、沉穩的“撲撲”聲，像是……巨大的翅膀在扇動？

翅膀？

記憶的碎片驟然拚接——鬆林、雪地、白袍人冰冷的眼神、穿金裂石的鷹唳、天空中俯衝的黑色巨影、以及最後那一瞥中，鷹背上纖細身影的……揮手？

他猛地驚醒！

睜眼的瞬間，映入眼簾的不是木屋破損的屋頂，也不是雪地鬆林的枯枝，而是一片……流動的、灰白色的雲霧。身下傳來堅硬、冰冷、微微晃動的觸感，還有羽毛特有的、略帶腥膻的氣息。

他在移動！在高空移動！

林軒驚駭地想要坐起，但全身無處不在的劇痛和極度的虛弱讓他隻是輕微抽搐了一下，就再次無力地癱倒。他艱難地轉動脖頸，目光所及，是覆蓋著濃密黑色翎羽的、寬闊如小舟般的“地麵”，這些羽毛堅硬如鐵，排列緊密。邊緣處，是急速向後掠去的、無邊無際的雲海。

他真的在鷹背上！那隻鐵羽鷹的背上！

這個認知讓他心臟狂跳，不知是驚是懼。他勉強抬起還能動的右手，摸了摸身下。除了冰冷的鐵羽，似乎還墊著一層不知什麼材質的、粗糙但厚實的灰色織物，正是這織物隔絕了部分寒意和鐵羽的堅硬。

“你醒了。”一個清冷平靜、辨不出明顯情緒的女聲，忽然從前方傳來。

林軒渾身一僵，努力抬頭向前望去。

就在他前方約一丈處，鐵羽鷹寬闊的背脊靠近脖頸的位置，一個身影靜靜盤坐著。她背對著林軒，身著與身下織物同色的寬大灰袍，灰袍的兜帽戴在頭上，遮住了大半麵容，隻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幾縷未被兜帽完全收攏的、冰藍色的髮絲。她坐姿挺直，一動不動，彷彿與身下巨鷹融為一體，正透過翻湧的雲海，凝視著前方未知的遠方。

是鷹背上的那個人！救了他（或者說帶走了他）的人！

“你……是誰？”林軒的聲音嘶啞乾裂，如同破風箱。他心中充滿警惕，但眼下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任何過激反應都可能招致不測。

灰袍女子冇有回頭，聲音依舊平靜無波：“你可以叫我‘巡天者’，或者……雪璃。”

雪璃？一個名字。但這並冇有解答林軒的疑惑，反而帶來了更多問題。

“為什麼……帶我走？那些白袍人……他們怕你？”林軒喘息著問道，每說幾個字都感到胸口悶痛。

“他們怕的不是我，是‘監察者’的標記，以及破壞規則可能帶來的後果。”自稱雪璃的女子淡淡道，終於微微側了側頭，兜帽的陰影下，似乎有一道目光掃過林軒，“至於為什麼帶你走……因為你的‘三相失衡’之體，已被‘天眼’標記。按照古老的盟約，被標記的‘種子’，在通過初步考驗後，有權得到一次選擇的機會，而非被任意勢力捕捉或抹殺。”

“天眼？標記？種子？盟約？”林軒聽得更加茫然，這些詞彙每一個都透著神秘和遙遠。

“你的問題很多。”雪璃的聲音似乎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疲憊，“但這些，在你做出選擇之前，知道得太多並無益處。你現在需要的是恢複。”

她話音落下，林軒忽然感到身下墊著的灰色織物微微發熱，一股比之前更加精純、溫和的暖流湧入體內，迅速擴散。這暖流與他體內新生氣旋自行產生的暖流不同，更加中正平和，似乎不帶任何屬性偏向，卻對修複傷勢、滋養經脈有著極佳的效果。左臂傷處的劇痛明顯緩解，體內火燒火燎的感覺也消退不少。

“這是……”林軒驚訝。

“一點地脈溫玉的餘韻，配合簡單的療傷陣紋。”雪璃簡單解釋，隨即道，“凝神內視，引導這股力量修複己身。我們距離目的地還有一段路程，這是你恢複的時間，也是你思考的時間。”

目的地？去哪裡？

林軒張了張嘴，但看到雪璃那重新轉回去、彷彿與雲海融為一體的背影，將疑問嚥了回去。對方顯然不打算現在回答更多。他依言閉上眼，沉下心神，內視己身。

丹田內，那黯淡的三色氣旋仍在緩慢旋轉，隻是比昏迷前更加萎靡，彷彿風中殘燭。但隨著那股外來的、溫和的暖流湧入，氣旋的旋轉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絲，光芒也略微穩定。他嘗試著引導這股暖流，配合氣旋自身產生的微弱力量，小心翼翼地滋潤著千瘡百孔的經脈和受損的內腑。

修煉不知時間，尤其是在這高空雲海之上，唯有風聲與鷹翼破空之聲相伴。

不知過了多久，當林軒感覺自己的狀態恢複了一兩成，至少不再是動彈不得時，他再次睜開眼。眼前的雲海似乎稀薄了一些，下方隱約可見連綿起伏的、墨綠色的山脈輪廓，與北寒域邊境的莽荒山脈有些相似，但更加巍峨深邃，籠罩著一層淡淡的、變幻不定的霧氣。

“我們……要去哪裡？”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再次問道。

這次，雪璃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去一處遺落之地，一處……能夠給予你選擇機會的地方。”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林軒卻從中聽出了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似是追憶，似是悵然，又似是某種沉重的責任。

“選擇？什麼選擇？”

“活下去的不同道路。”雪璃簡單道，忽然，她微微抬手指向前方，“看那裡。”

林軒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隻見在極遠處，那一片巍峨山脈的中心，雲霧劇烈翻騰，形成一個巨大的、緩慢旋轉的漩渦。漩渦中心，隱隱有黯淡的、三色交雜的光華透出，哪怕隔著如此遙遠的距離，依然能感受到一股古老、蒼涼、甚至帶著幾分悲愴的氣息。

而在那漩渦附近的山巒之間，林軒憑藉增強的靈相感知，隱約察覺到許多強弱不一的氣息波動，有的熾熱如火，有的森寒如冰，有的晦澀陰暗，彼此間似乎維持著一種微妙的、脆弱的平衡，又彷彿在無聲地對峙。

“那裡是……”

“墜星穀。”雪璃替他回答了，“或者說，是墜星穀的外圍區域，迷霧之淵。三百年前，最後一位三相道尊林破天，在此地佈下‘九相封絕大陣’，封印了通往‘收割者’領域的最大裂縫，但也幾乎耗儘了此界殘餘的天地靈機，自身亦道消魂散。此地，也因此成為各方勢力關注、爭奪、又不敢輕易深入的禁地。”

墜星穀！父親遺言中提到的祖地入口！林破天先祖隕落之地！林軒心臟狂跳，冇想到自己兜兜轉轉，竟以這種方式接近了目的地。

“各方勢力？剛纔那些白袍人？”

“他們是‘北寒監察殿’的外圍執事，負責監控北寒域範圍內的異常能量波動和‘種子’出現，並執行初步接觸或清除。真正的‘監察者’，是更上層的存在。”雪璃頓了頓，“除了監察殿，對墜星穀和三相傳承感興趣的，至少還有北寒武院、赤炎門、以及……影閣。當然，還有更多隱藏在水麵之下的勢力。”

北寒武院、赤炎門，林軒都聽說過。影閣，似乎就是那夜襲擊他家的黑衣人所屬？而監察殿，則是白袍人的後台。這潭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林軒看向雪璃的背影。

“因為你需要知道你將麵對什麼。”雪璃終於緩緩轉過身。

兜帽隨著她的動作微微後落，露出一張清麗絕倫卻冰冷如雪的麵容。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如畫，但那雙眼睛卻是罕見的冰藍色，深邃得彷彿萬載寒潭，不起波瀾。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眉心處，一個冰藍色的、與林軒掌心印記相似的三星圖案，正散發著微弱的寒光。

“你也……”林軒看著那個印記，脫口而出。

“我也是三相失衡者。”雪璃平靜地承認，冰藍的眼眸看向林軒，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他的身體，直視丹田內那脆弱的氣旋，“不同的是，我失衡的是‘靈相’。三百年前，林破天先祖於‘收割者’爪牙下救了我尚在繈褓中的先祖，並留下預言與使命。我這一脈，世代揹負‘巡天者’之責，監視封印，接引被標記的‘種子’，並守護其做出第一次重要選擇。”

“你的選擇，將決定你未來的道路，也將在某種程度上，影響這片天地的未來。”

她的話如同重錘，敲在林軒心頭。他隻是一個想活下去、想找到父母、想為叔父報仇的邊鎮少年，何德何能，竟被捲入如此宏大的、關乎天地命運的漩渦？

“我……該怎麼做？”林軒聲音乾澀。

“冇有人能告訴你該怎麼做。”雪璃搖頭，目光重新投向遠方那雲霧漩渦，“選擇的權利在你。我會帶你進入迷霧之淵外圍，那裡相對安全，也是各方勢力默許的‘緩衝地帶’。你可以選擇深入墜星穀，尋找先祖傳承，但那意味著你將直接暴露在所有勢力的目光下，成為眾矢之的。你也可以選擇隱匿行蹤，在外圍磨礪自身，等待時機，但這需要足夠的耐心、運氣和實力。或者……你還有其他想法。”

“進入墜星穀，就能找到補全三相、變強的方法嗎？”林軒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力量，是他目前最渴望的。

“或許能，或許不能。先祖傳承並非輕易可得，穀中危機四伏，遠超你的想象。但那裡，確實是已知的、最有可能解決三相失衡問題的地方之一。”雪璃的回答很客觀。

鐵羽鷹發出一聲低沉的鳴叫，開始緩緩降低高度，向著那片雲霧翻騰的山脈邊緣滑翔。

“我們快到了。”雪璃站起身，灰袍在凜冽的高空氣流中獵獵作響，她卻穩如磐石。“記住，林軒，無論你做出什麼選擇，後果都需你自己承擔。‘監察者’的標記是一層暫時的保護，也是一道催命符。它會讓低階的獵手不敢輕易動你，但也會讓真正強大的掠食者，將你視為必須親自采摘的‘果實’。你的時間，不會太多。”

她的話，讓林軒剛剛因恢複少許而升起的一絲希望，再次蒙上沉重的陰影。

下方，墨綠色的山林和乳白色的濃霧越來越近。未知的險地，虎視眈眈的各方勢力，體內亟待解決的三相隱患，還有那遙遠而恐怖的“收割者”陰影……

前路，迷霧重重。

而他的選擇，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