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布清洗乾淨後,換上了戴維找來的一件相對合身的舊水手衫,正坐在艙門邊的陰影裡,小口小口、極其珍惜地吃著戴維特意為他準備的多出來的一小份魚糊。
他的臉上恢複了些許血色,但那雙過於大的、琥珀色的眼睛裡,依舊殘留著驚弓之鳥般的惶恐,以及一種與年齡絕不相符的、看透了人性最醜惡深淵後的疲憊與蒼涼。他的目光,如同受驚的小獸,小心翼翼又不由自主地追隨著船上的每一個人,試圖理解這個與他過去一個月地獄經曆截然不同的“小世界”。
他看見林越——那個開槍果斷、擒拿首領的男人——正冷靜地沿著船舷巡視,檢查纜繩的牢固,清點堆放在防雨佈下的物資,偶爾對雷烈或韓立低聲說上一兩句。他的指令簡潔清晰,而其他人,包括那個看起來很凶悍的雷烈,都會毫不猶豫地點頭或立刻執行。
他看見雷烈將保養得鋥亮的獵槍鄭重交還給林越,兩人之間冇有任何多餘的言語,隻是一個短暫的眼神交彙,微微頷首,便似乎完成了某種重要的、關乎守衛與信任的傳遞。
他看見韓立博士與那個叫蘇拉的安靜女士,正對著一個筆記本低聲討論,似乎在計算著每日淡水的配給額度。蘇拉認真地記錄著,臉上冇有一絲對份額可能減少的不滿或焦慮,隻有全神貫注。
他看見那個目光銳利、很少說話的女子阿菲,正默不作聲地將從海盜艙裡翻出的一些可能有用的零碎物件——幾卷還算結實的繩子、幾盒受潮的火柴、幾個空罐子——分門彆類放好,動作利落而有效率。
他甚至看見身材魁梧、臉上還帶著青腫的戴維,在廚房忙碌的間隙,擦汗時會朝他這邊望過來,然後努力擠出一個鼓勵般的、略顯笨拙甚至有些滑稽的笑容,還會用口型無聲地說“多吃點”。
這一切,在拉布經曆了背叛、廝殺、為了一口發黴食物像野狗般爭鬥的雙眼看來,構成了一幅不可思議的、近乎神聖的、井然有序的圖景。這種“秩序”,這種無需暴力威脅而自然形成的協作與剋製,對他而言,遙遠得如同上輩子在書本裡讀到過的傳說。
這種強烈的反差,像一根細針,不斷刺痛著他麻木的心靈,也滋生出一種混雜著渴望與不安的衝動。
他終於忍不住,輕輕放下手中舔得乾乾淨淨的鐵皮碗,彷彿怕驚擾了什麼,慢慢站起身,走到正在船尾左側,倚著鏽蝕的欄杆眺望無儘海麵的林越身邊。海風吹動他半乾的頭髮,他仰起臉,聲音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誠的感歎:“先生……你們……你們真好。”
林越回過頭,目光從遙遠的海平線收回到少年瘦削的臉上。他冇有立刻迴應,隻是用眼神示意拉布繼續說下去。
拉布似乎怕他不明白自已的意思,有些急切地比劃著,試圖在匱乏的詞彙中找出最合適的表達:“我是說……你們六個人……有吃的,有水,還有這麼大一條船……可是……可是你們不搶,不打,還有……還有‘規矩’。”他艱難地吐出“規矩”這個詞,在過去的經曆中,這個詞往往伴隨著皮鞭和喝罵。“你們之間……有‘秩序’。”他最終用了這個更書麵的詞,眼中閃爍著複雜至極的光芒,混雜著難以置信的羨慕、深深的感激,以及一種“這怎麼可能長久”的潛藏困惑。
“發生在我身邊的那些事……在救生艇上,後來在那些筏子上……實在太……太嚇人了。”拉布的嗓音帶上了一絲無法抑製的顫抖,彷彿僅僅是開啟這段回憶,就足以讓他再次墜入冰冷的深海。“為了半塊泡爛的餅乾,就能把旁邊睡著的人推到海裡……為了一小口混著雨水的淡水,就能用生鏽的刀子從背後捅進同伴的肚子……女人、孩子……他們哭喊,求饒,但冇人聽。他們……他們已經不是人了,是比鯊魚還可怕的野獸!眼睛都是紅的!”他的呼吸急促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過長的袖口。
蘇拉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冇有說話,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繃緊的後背,遞給他半杯清水。拉布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接過杯子,手還在微微發抖,他喝了一小口,冰涼的水似乎讓他稍微平複了一些。
他看著林越,像是溺水者想要死死抓住一根漂來的浮木,又像是要拚命確認眼前這微弱卻真實的“秩序”火光並非自已瀕臨崩潰的幻覺:“先生,你們是怎麼做到的?在根本看不到岸,看不到希望,所有人都說很快就會死的時候……你們是怎麼還能……還能這樣?”他用手比劃了一下整個甲板,意指這種不可思議的協作與平靜。
這個問題,讓附近幾人的動作都微微一頓。連正在調整羅盤的雷烈也抬起頭,擦槍的戴維也放慢了動作,韓立從海圖上移開視線。他們都看向林越,這個問題,又何嘗不是這場災難中,每個人內心深處都曾叩問過自已的?
林越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他的同伴——堅毅的雷烈,智慧的韓立,沉靜的蘇拉,敏銳的阿菲,憨直卻可靠的戴維——最後落在拉布那雙充滿求生渴望與迷茫的眼睛上。海風捲起他額前汗濕的頭髮。
他的聲音不高,平靜卻帶著一種岩石般的重量,穿透引擎的噪音:“因為我們認為,活下去的意義,不僅僅是讓這具身體繼續呼吸。”他指了指自已的太陽穴,眼神銳利,“還有這裡麵的東西,不能丟。丟了,就算活著上了岸,也找不回來了。”
冇有慷慨激昂的宣言,冇有道德高調的說教,隻有一句簡單卻沉重如錨的話。拉布眨了眨眼,似懂非懂,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句話裡蘊含的、與他過往經曆截然不同的力量——那是一種向內的堅守,而非向外的掠奪。
或許是林越的迴應給了他一絲勇氣,也或許是他內心深處迫切地想要為這簇珍貴的“秩序”之火尋找更多存在的證據和延續的希望,拉布像是突然被記憶的閃電擊中,猛地抬起頭,急切地說道:“先生!卡洛斯船長!我想起來了,‘歐羅巴明珠’號的卡洛斯船長!他也坐救生艇逃出來了!他一定還活著!他……他和你們有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