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船長?”韓立立刻從駕駛室探出身,對這個名字產生了強烈的反應。作為“歐羅巴明珠”號的貴賓,他曾與這位鬢髮斑白、經驗豐富、以嚴謹公正和專業素養著稱的老船長有過數麵之緣,印象頗佳。
“對!安德烈斯·卡洛斯船長!”拉布用力點頭,眼中因為提及一個可能代表著“秩序”與“希望”的人物而煥發出光彩,但這光彩隨即又被記憶中的陰霾遮蓋,“災難發生的時候,非常混亂,到處都是尖叫和碰撞。是船長通過廣播大聲命令大家保持鎮靜,指揮船員放下救生艇!他拿著擴音器,站在傾斜的舞廳門口,臉色鐵青但聲音鎮定,他堅持讓婦女和孩子先上!我記得很清楚!他還親手把一個哭喊的小女孩抱上了艇!”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後怕的顫抖:“但是……三副威廉姆斯先生……他當時就站在船長旁邊,幫忙維持秩序,可他的臉色……非常難看。我離得不遠,聽見他壓低聲音,惡狠狠地對船長說:‘去他媽的婦女優先!卡洛斯,這船馬上就要沉了,海水這麼冷,救生艇根本不夠!我們應該先保證自已人能上艇!讓那些該死的、隻會添亂的乘客見鬼去吧!’”
拉布模仿著威廉姆斯那粗暴、充滿怨毒的語氣,讓在場所有人都皺起了眉頭。雷烈的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厭惡。
“船長嚴厲地斥責了他,說‘威廉姆斯,記住你的職責和誓言!’。”拉布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對船長的崇敬,“威廉姆斯先生當時冇再公開反對,閉上了嘴,但我看見他看船長的眼神……很冷,像冰,又像藏著刀子。後來放艇的時候,他動作很粗暴,差點把一個抱著嬰兒的女士推倒,還罵罵咧咧地說‘這些冇用的累贅,隻會讓所有人都死得快一點’。”
“人渣。”雷烈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手中的擦槍布攥緊了。
“船長和三副威廉姆斯,還有大副、輪機長和另外幾個水手,是最後一批離開大船的。”拉布努力回憶著每一個細節,彷彿這些細節關乎著某種重要的判斷,“他們上了一艘比較大的、帶小帆的救生艇。我記得那艘艇入水後,纜繩好像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耽擱了一會兒,然後就被一個突然打來的大浪推開了,和我們的艇隊失去了聯絡……後來,風浪越來越大,就再也冇見過他們。”
這個訊息,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石頭,激起了層層擴散的漣漪。一絲希望——一位經驗豐富的遠洋船長可能倖存;但同時也投下了一片更濃重的陰影——一個充滿怨氣、毫無責任感甚至可能心懷惡唸的三副也在一起。希望與危險,如同雙生藤蔓,緊緊糾纏。
“卡洛斯船長還活著?但威廉姆斯也在?”韓立的聲音帶著極其複雜的情緒。他尊敬且信賴卡洛斯船長的專業與為人,但對那個威廉姆斯的描述讓他脊背發涼。在資源極度匱乏的救生艇上,這樣一個副手,無疑是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
“我不知道他們現在是不是還……”拉布的聲音低了下去,充滿了不確定性與對大海殘酷的認知,“但當時,他們肯定逃出來了!那艘艇比較結實,還有帆……”
林越的眼神微微閃動,如同平靜海麵下急速計算的暗流。一個經驗豐富、品格正直的老船長,在此時此刻的價值無法估量——他的航海知識、他對這片海域潛在洋流、氣候、甚至可能航線的瞭解,可能是他們這群“陸上專家”和“前士兵”活下去並找到出路的關鍵鑰匙。但是,那個心懷不滿、道德底線極低的三副威廉姆斯,以及他們船上可能存在的其他未知人員,卻是巨大的、甚至可能致命的隱患。在茫茫大海上,來自“同伴”的背叛,往往比風浪和鯊魚更可怕。
“還記得他們大概的方向嗎?最後消失的方向?”林越問拉布,語氣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起伏。
拉布咬著嘴唇,走到船舷邊,眯起眼努力回想當時混亂的景象和方位。他抬起手,指向了一個與漁船目前航向略有偏差的東南方向:“好像是……那邊……太陽在……我記不太清確切角度了,但大概是那個方向。可是先生,過去這麼久了,海浪那麼大,風也會變……他們可能早就漂到不知哪裡去了……”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歉意和對自已記憶的不確信。
希望很渺茫,如同在暴風雨中尋找一根特定的稻草;危險卻可能很真實,如同隱藏在平靜水麵下的礁石。
“我們需要找到卡洛斯船長。”韓立看向林越,語氣鄭重,眼神中既有期待也有深深的憂慮,“他的經驗對我們至關重要。但是,我們必須要警惕,極度警惕威廉姆斯。如果他還是那種心態,甚至更糟……如果他們在海上經曆了更殘酷的事情……”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雷烈也走了過來,手按在肋部傷處,沉聲道:“那個三副聽起來就是個定時炸彈。自私,冷酷,對船長有怨氣。這種人在絕境裡什麼都乾得出來。如果找到他們,我們不能天真。得先控製住局麵,確認安全。”他看了一眼林越,意思很明確——必要時,需要采取強硬手段。
蘇拉輕輕摟住了拉布顫抖的肩膀,阿菲則走到駕駛室門口,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拉布所指的海域方向,雖然冇有說話,但緊繃的側臉線條顯露出她內心的戒備。
林越沉默地沉吟著。改變航向意味著風險——消耗寶貴的燃油,延長在危機四伏的公海上漂流的時間,偏離可能(儘管渺茫)存在的、韓立推算出的潛在航線。更重要的是,這等於主動朝著一個已知的、混合著希望與危險的不確定目標駛去,如同飛蛾撲向一盞可能溫暖也可能燒身的燈火。
這是一場賭注巨大的賭博。賭的是卡洛斯船長高尚的品格和強大的領導力,能夠在絕境中壓製住威廉姆斯,保持住人性的底線和團隊的秩序;賭的是文明的火種,不僅能在他們這艘小船上微弱燃燒,也能在另一艘漂泊的方舟上倖存下來。
他再次看向拉布。這個少年因為提供了這個可能帶來希望的資訊,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生氣,那是對“好人應有好報”的樸素信念,也是對找回更多“秩序”片段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