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搶走了所有的淡水和食物……把不服從的人……直接扔進了海裡……”拉布的聲音帶上了哭腔,身體蜷縮得更緊,“我爸爸……他想保護我和媽媽……他們……他們也把他……”
他說不下去了,淚水無聲地滑落肮臟的臉頰。蘇拉忍不住彆過頭去,眼眶泛紅。阿菲默默遞過去一小瓶清水。
壓抑的沉默在空氣中蔓延。所有人都能想象出那是怎樣一幅地獄般的景象——文明社會的秩序在生存資源枯竭的瞬間土崩瓦解,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裸地上演。
拉布喝了點水,情緒稍微平複,繼續用夢囈般的聲音說道:“後來……我們就像……就像幽靈一樣在海上漂。遇到其他救生艇……他們一開始會呼救,會靠過來……但等靠近了,那些人就會衝上去……搶走他們所有東西……如果有反抗,就……”他做了一個割喉的動作,眼神空洞。
“再後來……淡水和食物又不夠了。他們……他們就想出了更壞的主意……”拉布的臉上露出了極度的恐懼,“他們把這救生艇偽裝成……快要沉冇的樣子,向路過的船隻求救……”
他指向腳下的這艘改裝漁船。
“這艘漁船的船長……他是個好人……他看到我們‘遇難’,立刻就把船靠了過來,想要救我們……”拉布的眼淚再次湧出,“可是……可是當善良的船員們放下繩梯,伸手要拉我們上去的時候……藏在救生艇裡的那些人……他們突然拿出藏起來的刀、工具……像魔鬼一樣衝了上去……”
拉布的聲音變成了痛苦的嘶鳴:“他們殺了船長……殺了所有船員……把他們的屍體……全都扔進了海裡……就為了搶到這艘更大、更結實的船!”
真相,如同最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甲板上的每一個人。
他們麵對的,根本不是傳統的海盜。
他們是一群從文明世界墮入野蠻深淵的倖存者!是一群利用他人的善良和同情心,進行背信棄義、殘忍掠奪的食人惡鬼!這艘船上沾染的,不僅僅是剛纔戰鬥的血,還有之前那艘漁船原主人——那些好心施救者——的無辜鮮血!
一股難以言喻的噁心和寒意,從每個人的心底升起。比起**裸的邪惡,這種由“同類”在絕境中蛻變而成的、混合著背叛與殘忍的墮落,更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所以,那麵海盜旗……”韓立的聲音乾澀。
“是他們搶了這艘船後……自已做的……”拉布低聲道,“他們說……這樣……更‘專業’,更能嚇唬人……”
雷烈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艙壁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臉色鐵青。他經曆過戰爭,見識過死亡,但這種對人性底線徹底踐踏的行徑,依然讓他感到無比的憤怒與鄙夷。
林越沉默著,目光投向遠方。這個真相,印證了他從看到那枚吊墜時就產生的、最壞的猜想。它揭示的不僅僅是這一小撮人的墮落,更是一個可怕的預兆——在秩序徹底崩潰的廣闊海域上,“歐羅巴明珠”號可能不是唯一的悲劇源頭,類似的黑暗,或許正在無數角落上演。
“你一直跟著他們?”林越收回目光,看向拉布。
“我……我冇辦法……”拉布恐懼地說,“我太小了……跑不掉……他們讓我乾活,清理……不然就不給我吃的……我藏在最臟最臭的地方……才活到現在……”他看到了剛纔林越他們與“海盜”的戰鬥,看到了這群人的強大與……某種程度上的“秩序”,這給了他一絲鼓起勇氣現身求救的希望。
甲板上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隻有引擎在轟鳴,拖著這艘滿載著血腥過往與複雜現況的船隻,駛向未知。
他們奪取了這艘船,獲得了生機。
但他們也繼承了一段令人作嘔的黑暗曆史,以及一個殘酷的認知——
在這片失去了法律與道德枷鎖的海洋上,最可怕的,或許不是風浪,不是饑餓,而是……同樣在掙紮求生的,已經拋棄了人性的……“同胞”。
改裝漁船的引擎規律地轟鳴著,這聲音粗礪、沉悶,卻帶著一種踏實的節奏感——它不再是絕望的輓歌,而成了通往未知生機的進行曲。船尾後方,那艘曾經囚禁他們的遊艇,已化作海平線上一個即將被蔚藍吞噬的斑點,如同一個被刻意遺忘的夢魘。
甲板上的血跡雖被海水和戴維的奮力擦洗清理了大半,但木質縫隙間仍殘留著暗褐色的痕跡,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鐵鏽味、消毒水刺鼻的氣味,以及始終無法驅散的海腥。繳獲的武器——兩把砍刀、三柄魚叉、幾根裹著鐵皮的木棍——堆在駕駛室旁的角落裡,雷烈正蹲在一旁,極其仔細地擦拭保養著那支立下大功的雙管獵槍。他的動作一絲不苟,眼神專注,彷彿在對待一件關乎生死的聖物,每一寸槍管、每一個零件都反覆檢查。肋下的繃帶又滲出了些許淡紅,但他毫不在意。
戴維在狹小、油膩的廚房裡忙碌,試圖用繳獲來的、品質粗劣的鹹魚乾、發硬的粗麪粉和幾罐不明內容的醃製物,為大家準備一頓像樣的熱食。鍋鏟碰撞的叮噹聲,是這片死寂中難得的生活氣息。韓立則埋首於駕駛室那張汙漬斑斑、角落還沾著乾涸血指印的海圖前,眉頭緊鎖,藉助一個老舊但尚且能用的六分儀和羅盤,艱難地推算著他們當前可能的位置。圖紙上,代表他們航向的鉛筆線顯得單薄而脆弱。
然而,一種沉甸甸的靜默,如同船艙內潮濕的黴味,籠罩著除了引擎聲外的每一寸空間。少年拉布所揭露的“歐羅巴明珠”號上同類相食的殘酷真相,像一層冰冷滑膩的油汙,附著在剛剛獲得新船、脫離險境的短暫喜悅之上,讓每個人的心頭都蒙上了一層擦不去的陰影。對人性竟能墮落到如此地步的震驚、噁心與深入骨髓的寒意,仍在無聲地發酵、瀰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