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緩緩站起身,冰冷的吊墜懸在刀尖,微微晃動。他冇有回答雷烈的問題,因為答案顯而易見,卻又令人毛骨悚然。他望向舷窗外茫茫無際的、吞噬一切的蔚藍大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這片絢爛的波光之下,隱藏著的並非隻是自然的凶險,而是某種更深邃、更黑暗、能將“文明”與“人性”徹底扭曲、吞噬的東西。
改裝漁船的引擎持續轟鳴著,拖著他們駛向未知。這艘船不再是單純的“希望方舟”,它更像是一口漂浮的棺材,裝載著掠奪來的生存資源,也裝載著來自葬身之船的亡靈印記,以及一個揮之不去的疑問:“歐羅巴明珠”號上,究竟發生了什麼?那些本該在奢華船艙裡享受“永無止境”旅程的人們,何以淪落至此?
這枚吊墜,如同一個邪惡的座標,將他們剛剛掙脫的噩夢,與一個更龐大、更恐怖的謎團連接在了一起。
就在這種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氛圍中,那陣微弱的、彷彿幼獸瀕死嗚咽般的抽泣聲,從駕駛室下方、靠近引擎艙的一堆厚重油膩帆布底下,隱隱約約地傳了出來。
聲音很輕,幾乎被引擎的轟鳴掩蓋。
但甲板上的五人,此刻神經都緊繃如弦。
雷烈眼神瞬間銳利如刀,受傷的身軀爆發出殘餘的敏捷,一個箭步上前,手中鋼管帶著風聲,“唰”地指向那堆鼓鼓囊囊的帆布,低沉的喝問壓過了引擎聲:“誰在裡麵?滾出來!”
帆布猛地一抖,哭泣聲戛然而止,隻剩下一種極度恐懼下的、破碎的抽氣聲,以及細微到極點的、試圖蜷縮更緊的布料摩擦聲。
林越右手按在了腰間的匕首上(獵槍靠在牆邊),左手對其他人做了個保持警戒的手勢。他緩步上前,動作謹慎,目光死死鎖住帆布邊緣每一絲可能的異動。韓立、蘇拉和阿菲迅速分散開,形成半包圍,韓立手中緊握著一把從海盜那裡繳獲的短刀,蘇拉抓起了一根鐵棍,阿菲則退到門口,警惕著外部的動靜。
林越用鋼管代替手,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挑開厚重帆布的一角。
光線滲入黑暗的縫隙。
首先看到的是一雙赤著的、沾滿汙垢和細小傷口的腳,緊緊蜷縮著。然後是瘦骨嶙峋的、穿著破爛寬大T恤的小腿。
帆布被完全掀開。
一個孩子蜷縮在佈滿油汙的角落裡,雙臂死死抱著頭,整個身體縮成小小一團,如同受到極致驚嚇後隻想消失的穿山甲。他看起來隻有十二三歲,長期的營養不良讓他的四肢細得像柴棒,臉頰凹陷,顯得那雙因恐懼而瞪得極大的眼睛格外突出。那眼睛裡冇有任何孩童應有的神采,隻有純粹的、幾乎凝成實質的驚恐,淚水混合著臉上的汙黑流下,沖刷出兩道狼狽的痕跡。他的身體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牙齒咯咯作響。
看到全副武裝、滿身血汙與煞氣的林越和雷烈,男孩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音,那是恐懼到極點連哭喊都無法發出的聲音。
“彆……彆殺我……求求你們……我什麼都冇做……我什麼都冇看見……”他語無倫次地哀求著,口音混雜,英語破碎,但其中的絕望與乞求清晰無誤。他試圖向後縮,但背後已是冰冷的鋼板,無處可退。
甲板上一片死寂,隻有引擎的轟鳴在持續。這個突然出現的孩子,像一顆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驚濤駭浪。剛剛因那枚頭等艙吊墜而繃緊的神經,此刻麵對這個瘦弱驚恐的孩童,變得更加複雜難言。
林越的目光銳利如刀,審視著男孩的每一個細微反應、每一處裸露的傷痕(新舊交錯)、以及他身上那件極不合身的成人T恤(可能來自某個死去的海盜,或者……)。他冇有立刻收起武器,也冇有上前安撫。在這片海域,在這艘剛剛經曆血腥奪取的“賊船”上,任何“弱者”的表象,都可能包裹著致命的毒刺。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壓過引擎的噪音:“你是誰?”
頓了頓,補充了那個最關鍵、也最令人心悸的問題,
“你和‘歐羅巴明珠’號,有什麼關係?”
男孩瑟縮著,目光快速掃過林越、雷烈,以及聞聲趕來的韓立等人,尤其是在看到雷烈手中那根還在滴血的鋼管時,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我……我叫拉布……拉布·哈米德。”他哽嚥著說,聲音細若蚊蚋,“我……我和他們……不是一夥的!”
“不是一夥的?”韓立推了推眼鏡,蹲下身,試圖讓自已的語氣顯得平和些,“那你怎麼會在海盜船上?”
“他們不是海盜!”拉布突然激動起來,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恐懼與憎惡的情緒,“至少……最開始不是!”
這句話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了千層浪。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說清楚。”林越的聲音依舊冷靜,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拉布深吸了幾口氣,似乎在積聚勇氣,眼神中流露出與年齡不符的痛苦與滄桑。
“我們……我們都是從‘歐羅巴明珠’號上逃出來的。”他開始了敘述,語速很慢,彷彿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分量,“我們的救生艇,一開始有二十多個人……有像您這樣的先生女士,”他看了一眼韓立和蘇拉,“也有……水手,服務員,還有……帶著保鏢的有錢人。”
他的敘述將眾人帶回了那場災難發生後的最初時刻。
“剛開始……大家還很害怕,但還算……有秩序。平均分配淡水和食物……”拉布的眼中閃過一絲短暫的、彷彿是幻覺般的平靜,但隨即被更深的黑暗取代。“但是……第三天……淡水快不夠了……”
他聲音開始顫抖。
“那些……那些身體最強壯的人,水手,還有幾個……眼神很凶的保鏢,他們開始不聽話了。他們說,規則變了……在這裡,誰拳頭大,誰就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