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時間失去了意義。
最初是混亂與恐懼。小筏子在翻湧的、墨綠色的海麵上劇烈顛簸,每一次起伏都像是一次隨機的拋擲,考驗著那小筏子承受的極限。
蘇拉在最初的幾個小時裡,幾乎處於一種失神的狀態。美麗的杏眼空洞地望著虛無,身體隨著筏子搖晃,彷彿一尊即將破碎的瓷娃娃。冰冷的海水浸透了她單薄的衣衫,勾勒出瑟瑟發抖的曲線。
林越冇空安慰她。生存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撕下自已襯衫相對乾淨的布條,在清晨海霧尚未完全散去時,儘可能多地收集那微乎其微的濕氣,然後擰出幾滴寶貴的水,強行滴入蘇拉乾裂的嘴唇。
“不想死,就嚥下去。”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蘇拉顫抖著,順從地吞嚥了那幾滴如同甘露的液體,眼神裡終於恢複了一絲微弱的生氣,她看向林越,複雜難明。
第一天在極度的寒冷和持續的顛簸中度過。冇有食物,冇有淡水。幸運的是,林越在混亂中抓住的那個救生包還在,裡麵有一把小巧但鋒利的潛水刀,以及一個空空的水壺。這把刀,成了他們唯一的工具。
白天的到來,帶來的是另一種酷刑。
赤道附近的太陽,毫無遮擋地炙烤著這片無邊無際的藍。陽光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刺穿皮膚,帶來火辣辣的灼痛。筏子的木板被曬得滾燙,幾乎無法用手觸碰。反射自海麵的強光更是雪上加霜,刺得人眼睛流淚,視野裡一片模糊的金星。
乾渴。
這是最先、也是最凶猛的敵人。
喉嚨像是被砂紙打磨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和血腥味。嘴唇迅速乾裂、起泡,然後破裂,滲出血絲,又被鹹澀的海風吹乾,結上一層痛苦的血痂。身體裡的水分彷彿正在被一隻無形的大手一點點榨乾,皮膚變得乾燥緊繃,意識也開始因為脫水而模糊。
林越將水壺放在筏子中央,指望能接到一點雨水,但天空湛藍如洗,冇有絲毫憐憫。
第二天,他們看到了希望——一群飛魚受驚躍出海麵,其中一條倒黴地落在了筏子上。
那銀光閃閃的、還在撲騰的小生命,讓蘇拉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
林越動作迅捷地一把抓住,毫不猶豫地用潛水刀劃開了魚腹。濃烈的腥味撲麵而來。他擠出魚體內少許透明的體液,遞到蘇拉嘴邊。
“喝。”依舊是簡短的命令。
蘇拉看著那腥膻的液體,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但她知道這是活下去的唯一途徑。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已張開嘴,將那帶著強烈海腥味的液體嚥了下去。一股作嘔的感覺直衝喉嚨,她強忍住了。
林越自已也擠了些魚血喝下,那味道讓他也皺緊了眉頭。然後,他用刀將飛魚切成細小的生魚片。肉質滑膩,帶著令人不適的鹹腥,咀嚼起來如同橡膠。但為了補充體力,他們必須吃下去。
蘇拉吃得極其艱難,每一口都伴隨著乾嘔,但她堅持著,冇有抱怨一句。林越看著她,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骨子裡有著驚人的韌性。
夜晚再次降臨,帶來了刺骨的寒冷。白天的酷熱與夜晚的嚴寒形成了地獄般的溫差。海風如同冰冷的刀子,刮過他們濕透的衣衫,帶走身體裡可憐的熱量。兩人不得不緊緊靠在一起,利用彼此的體溫對抗嚴寒。
蘇拉起初有些抗拒,但生存的本能壓倒了一切羞怯。林越能感覺到她身體的冰冷和無法抑製的顫抖。他伸出手臂,將她更緊地摟在懷裡,用自已相對寬厚的背脊為她擋住一些風寒。冇有言語,隻有兩個瀕死靈魂在絕境中本能的依偎。
第三天,依舊冇有雨水。乾渴如同附骨之疽,折磨著他們的神經。林越開始出現幻覺,彷彿聽到了溪流潺潺的聲音,看到了緬北叢林裡清澈的泉水。他猛地甩頭,用疼痛讓自已保持清醒。
蘇拉的狀態更差,她開始低燒,嘴唇翕動,說著含糊不清的囈語,有時是家鄉的土語,有時是恐懼的哀求。林越隻能將她抱得更緊,不斷地用浸了海水的布條擦拭她的額頭和脖頸,試圖用物理方式為她降溫——儘管他知道這效果微乎其微。
第四天,天空終於陰沉了下來。烏雲堆積,雷聲隱隱。
希望瞬間點燃了林越幾乎枯竭的心力!他迅速準備好水壺,甚至撕下更大塊的布片,準備儘可能多地收集雨水。
然而,命運再次展現了它的殘酷。
雨點落下,卻是稀疏而短暫的。隻持續了不到十分鐘,雨水鹹澀,幾乎無法解渴。他們張開乾裂的嘴,徒勞地迎接那少得可憐的雨滴,大部分都浪費了。最終,隻收集到了小半壺渾濁的、帶著海鹽味的“淡水”。
林越將水壺遞給蘇拉。蘇拉看了看水壺,又看了看林越同樣乾裂起皮的嘴唇,搖了搖頭。
“一起。”她的聲音微弱得像蚊蚋。
林越冇有推辭,兩人輪流,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那點水濕潤了一下喉嚨,卻如同滴入燒紅烙鐵上的水珠,瞬間蒸發,反而勾起了更強烈的渴求。
絕望,如同這墨色的海水,從四麵八方湧來,要將他們徹底吞噬。
第五天,第六天……時間變成了模糊的煎熬。
饑餓尚可忍受,但乾渴足以逼瘋任何人。他們的皮膚被曬得黝黑脫皮,眼眶深陷,形同骷髏。筏子隨著洋流漫無目的地漂浮,方向毫無意義。偶爾有海鳥掠過,發出嘲弄般的鳴叫,卻遠在他們的捕捉範圍之外。
早晨,林越開始用潛水刀小心地刮取筏子上帶著鹽霜的露水,但那量太少了。他甚至考慮過喝海水,但理智和常識告訴他,那等於自殺。
蘇拉大部分時間都昏昏沉沉,靠在林越身上,氣息微弱。隻有在林越強行給她餵食偶爾捕捉到的、指甲蓋大小的魚蝦或撬開的貝類(附著在筏子上的)時,她纔會有片刻的清醒。
有一次,她在半夢半醒中,緊緊抓住林越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裡,喃喃道:“……彆丟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