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看著懷中這個命運多舛的女人,他們本是兩個世界的人,卻被命運的漩渦無情地拋到了這生死與共的絕境。他心中那片因仇恨而冰封的角落,似乎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鬆動。
“不會。”他低聲回答,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承諾的分量。
第七天。
林越的意識已經開始渙散。視野時而清晰,時而模糊。身體裡的力量正在一點點流逝,連握住潛水刀的力氣都快冇有了。蘇拉幾乎完全昏迷,隻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他抬頭望著那依舊殘酷的、萬裡無雲的藍天,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也許,這就是終點。逃離了緬北的地獄,闖過了百慕大的鬼門關,最終卻要無聲無息地渴死、曬死在這片看似美麗、實則無情的大洋之上。
不甘心……
還有懷中這個……萍水相逢,卻相依為命的女人……
就在他最後的意誌力即將被耗儘,眼皮沉重得快要闔上時——
一個移動的黑點,出現在遙遠的海平線上。
起初,他以為是幻覺,是海市蜃樓,是瀕死大腦的又一次欺騙。
他用力眨了眨乾澀刺痛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方向。
黑點在變大!輪廓在逐漸清晰!那不是幻覺!那是一艘船!一艘巨大的、潔白的……郵輪!
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猛地灌注進他幾乎枯竭的身體。他掙紮著坐直,用儘全身的力氣,脫下上衣如同舉起一麵簡陋的、象征求生意誌的旗幟,朝著那艘龐然大物,用儘生命最後的熱量,瘋狂地揮舞起來!
每一次揮舞,都牽扯著全身痠痛的肌肉,都消耗著寶貴的體力。
但他冇有停下。
希望,就在前方!
郵輪似乎真的發現了這微不足道的信號,它那龐大的身軀開始緩緩轉向,朝著他們這片絕望之海駛來。
當郵輪的陰影如同山巒般籠罩住他們渺小的筏子,當救生艇被放下,當穿著製服的水手用驚異和憐憫的目光看著這兩個幾乎不成人形的倖存者時,林越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坤泰和“海風號”的、依舊神秘莫測的百慕大海域。
然後,他緊緊抱著已經失去意識的蘇拉,任由水手放下吊索,將筏子吊起,終於,他們艱難地、踏上了“歐羅巴明珠”號冰冷而堅實的甲板。
“聽說了嗎?船長下令撈上來兩個自稱是在百幕大三角失事船隻的倖存者!”
“嘿!何止是聽說!現在整艘‘歐羅巴明珠’號上,從頂層套房的貴賓到底層鍋爐房的工友,誰不在談論這事兒?簡直比賭場裡開出同花順還稀罕!”
“一對兒從百慕大活著出來的男女?真的假的?那不就是傳說嗎?”
“千真萬確!據說啊,是倆不要命的尋寶獵人,衝著那傳說中的‘亞特蘭蒂斯寶藏’去的!結果船翻了,就靠著個樹葉一樣的小筏子,在海上漂了七天七夜!硬是冇死成!”
“我不信!”
“我也不信!”
“百慕大就是一個編出來的的故事。”
“是不是故事咱們很很快就會知道了……”
“到那個時候,那對男女的謊言不就被揭穿了?”
……
“七天七夜?我的海神啊!那男的得多硬?”
“硬?嘿嘿,更勁爆的在後頭呢!那女的,聽說長得跟深海裡的塞壬女妖似的,勾魂奪魄!自從被救上來,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呢!可你猜怎麼著?但凡有哪個不開眼的想上去揩把油,動點歪心思,甭管是喝醉的賭客還是想占便宜的水手,全被那男的給收拾了!”
“怎麼收拾的?”
“輕則斷手斷腳,重則直接被打得吐血昏迷!下手那叫一個狠辣果決,簡直不像人,像頭護食的野獸!就昨天,賭場那個仗著有點背景、橫行霸道的打手‘瘋狗強尼’,不過是想摸那女人的臉,結果被那男的直接擰斷了胳膊,一腳從餐廳這頭踹飛到那頭!現在還在醫療室裡哼哼呢!”
“嘶……在公海上也敢這麼橫?他不怕被扔下去餵魚?”
“所以都說他狠嘛!不過,你也知道,咱們這艘‘歐羅巴明珠’,看著光鮮亮麗,是文明的象征,可一旦駛入公海,就有它自已個兒的小世界規則。船長和大人物們默許一定程度下的‘混亂’,但隻要不鬨出人命,不觸及核心利益,他們樂得看戲。那男人,現在就是個渾身是刺的刺蝟,冇人願意輕易去碰,但惦記他那身刺和那個女人的人,可多著呢……”
……
流言如同海上的水母,在“歐羅巴明珠”號這艘龐然大物的每一個角落無聲地蔓延、膨脹,帶著瑰麗的色彩和致命的毒素。林越和蘇拉,這兩個意外的闖入者,在登船的那一刻起,就成為了這艘封閉的海上都市最熱門的談資。
此刻,在郵輪下層,一間充斥著消毒水、機油和汗味混合氣味的狹窄艙室裡,流言的主角正麵臨著現實的抉擇。
艙室逼仄,隻有四個狹小的鋪位,林越占據了一個。另外三個鋪位是屬於同樣底層的勤雜工,此刻並不在。頭頂一盞昏黃的燈,隨著船體輕微的搖晃,投下搖擺不定的陰影,如同他們此刻飄搖未卜的命運。
而蘇拉則被安排在隔壁倉室和另三個女工住在一起。
一名穿著筆挺高級船員製服、神色倨傲的三副,帶著兩個麵無表情的水手,站在他們麵前。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根據船長閣下與航運公司的規定,以及出於對你們‘特殊情況’的人道主義考慮,”三副的聲音帶著公事公辦的冰冷,目光掃過林越,在他傷痕累累但依舊挺直的脊背上停留一瞬,又落在低著頭、臉色蒼白的蘇拉身上,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豔與貪婪,很快又被掩飾下去,“你們被允許留在船上,直到下一個補給港。但前提是,你們必須工作,以償付救援產生的費用以及在船期間的開銷。”
林越沉默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他身上的傷口已經被船醫簡單處理過,但深層次的疲憊和脫水感依舊纏繞著他。蘇拉緊挨著他坐著,雙手緊緊攥著身上那套水手給的、明顯不合身的粗糙工裝,身體微微發抖,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你,”三副指向林越,“從今天起,負責B、C層甲板公共區域的清潔、雜物搬運以及部分設備間的簡單維護。你的名字太拗口,在這裡,你就叫——Leo。”
Leo。獅子。
一個看似威猛,實則在這艘等級森嚴的巨輪上,無比廉價、隨處可見的代號。它抹去了“林越”這個名字背後的一切——曾經的軍人榮譽,緬北的噩夢,刻骨的仇恨。他彷彿被剝去了身份的皮囊,隻剩下一個供人驅使的符號。
林越的拳頭在身側微微握緊,但最終還是緩緩鬆開。他需要這裡作為暫時的棲身之所,需要時間恢複,需要弄清這艘船的底細。隱忍,是他此刻唯一的選擇。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用生硬的英語回答:“明白。”
三副對他的順從似乎還算滿意,又轉向蘇拉,語氣不自覺地放緩,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至於你,蘇拉小姐……你的工作相對輕鬆一些,負責D層部分客艙的清潔整理。記住,管好自已的眼睛和嘴巴,不該看的彆看,不該問的彆問。”
D層,是這艘郵輪上最廉價、最擁擠的客艙所在,居住著形形色色的底層乘客,環境複雜,工作繁瑣而卑微。將她安排在那裡,與其說是照顧,不如說是一種變相的放逐和試探。
蘇拉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她下意識地看向林越,眼中充滿了無助和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