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腦海中都不由自主地、不受控製地開始勾勒。
那絕不可能是他們腳下這艘古老、破舊、失去動力的幽靈船。那可能是一艘經過精心偽裝、噸位遠超他們的遠洋漁船,船體鏽跡斑斑卻結構堅固,甲板下藏著武器和更多的人手;可能是一艘被海盜奪取並改造的小型貨輪,擁有更強的續航力和居住空間;甚至……可能是某種擁有輕型裝甲和更強火力的非法武裝船隻!
它可能就一直隱藏在某座不遠的礁島背後,利用地形規避視線;或者,更可怕的是,它始終利用船載雷達,在十幾海裡、幾十海裡外的安全距離外,如同幽靈般盤旋、監視著這裡發生的一切。他們過去八天所有的焦慮、對峙、絕望的防禦,剛纔絕地反擊的每一個細節,可能都一絲不落地落在了那雙或那些雙隱藏在暗處的眼睛裡。
“小艇上……我們看到的,就有十多支獵槍,還有自製的武器……”戴維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他不敢再說下去,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喉嚨。
十多支獵槍,加上冷兵器,就已經把他們六個人壓得喘不過氣,精神幾近崩潰。
那母船上呢?
那裡會有多少人?二十個?三十個?五十個?還是更多?
武器呢?是不是會有射程更遠的步槍?會不會有可以連發的自動武器?會不會有……重機槍?火箭筒?或者更高階、他們根本想象不到的裝備?
他們腳下的這艘幽靈船,在擁有強大火力和機動性的母船麵前,算什麼?
一個巨大的、緩慢的、無法移動的……
“活靶子。”韓立喃喃地說出了這三個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這三個字,如同最終的審判,清晰地浮現在每個人的心頭,沉甸甸地壓在那裡。
他們這艘船,古老、破舊、木質結構為主,而且幾乎動不了,缺乏任何有效的遠程防禦和反擊手段。在真正的武裝船隻麵前,它就是一個漂浮在海上的、緩慢移動的、冇有任何還手之力的標靶。對方甚至不需要冒險靠近到幾百米內,隻需要在一兩公裡外,用重機槍或者類似武器進行一輪火力覆蓋,就能將他們連同這艘充滿謎團的船,一起打成篩子,送入海底!
剛剛拚死擺脫了鬣狗群的瘋狂撕咬,還未來得及喘息,卻猛然驚覺——陰影之中,一直匍匐著一頭更加龐大、更加饑餓、更加危險的猛虎!而他們,剛剛流血的傷口散發出的血腥味,可能已經刺激到了這頭猛虎的食慾。
巨大的心理落差,讓剛剛從絕境中掙紮出來、好不容易升起的一絲微弱希望,瞬間破滅,摔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更黑暗、更粘稠、近乎絕望的寒意。
“怎麼辦?!”蘇拉的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她看向林越,眼中充滿了全然的依賴和深不見底的恐懼。此刻,這個沉默堅毅的男人,是他們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是啊,怎麼辦?
這個簡單的問題,此刻卻重若千鈞,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
雷烈猛地站起來,焦躁地在狹窄的甲板上來回走動,像一頭重新被關進更小籠子的困獸,渾身充滿了無處發泄的狂暴力量:“媽的!剛出狼窩,又入虎口!這鬼地方到底有多少王八蛋在惦記我們?!還有完冇完?!”
韓立強迫自已從恐懼中抽離,用力掐了掐虎口,用疼痛刺激大腦重新運轉:“如果……如果母船一直在附近,為什麼之前不一起上?非要派小艇來圍困我們八天?這不合邏輯,消耗太大了。”
“消耗,試探。”林越沉聲道,目光依舊銳利,“或者,他們也在忌憚著什麼。忌憚這艘船本身可能隱藏的東西,或者……不清楚我們的底細,不敢貿然讓寶貴的母船靠近。”
這個分析稍微帶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喘息之機,像在密封的棺材裡發現了一道細微的光縫。但依舊無法改變他們極度被動、如同砧板上魚肉的絕對劣勢局麵。
“那我們……”一直沉默的阿菲突然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平靜,卻拋出了一個尖銳如刀、令人心悸的現實選項,“是不是應該……考慮棄船?”
棄船?!
這個詞像一道閃電,劈在甲板上,讓所有人都愣住了,連林越的瞳孔都微微收縮。
這艘幽靈船,雖然充滿了未解之謎和詭異之處,但也是他們從海上災難中倖存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是目前唯一的庇護所,是他們在茫茫大海上賴以生存、等待救援或尋找陸地的根基。船艙裡有他們收集的物資,有相對乾燥的休息處,有一定的防護能力。
放棄它,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們將回到最初漂流時的狀態,甚至更糟——擠在一兩艘小小的救生艇上,攜帶有限的補給,徹底暴露在浩瀚無垠、喜怒無常的大海之上。同時,還要時刻提防那可能存在的、擁有雷達的母船的追獵……那幾乎是十死無生。
“不行!絕對不行!”雷烈第一個吼出來,眼睛瞪得通紅,“下了這艘船,我們他媽的連個躲的地方都冇有!在海上漂著,人家都不用開槍,開船過來輕輕一撞,我們都得餵魚!待在船上,至少還有層木頭鐵皮擋著!”
“可是留在船上,”韓立的聲音壓抑著焦慮,“如果母船真的存在,並且決定攻擊,我們就是固定靶。這船根本經不起稍微像樣點的火力打擊。留下,可能……可能隻是等死。”他艱難地說出最後兩個字。
“離開就是送死!”戴維也激動起來,揮舞著手臂,“在救生艇上,我們連一夜風暴都可能扛不過去!”
留下,可能是等死。
離開,可能是送死。
他們彷彿突然被拋入了一個殘酷無情的、冇有正確答案的死亡選擇題。無論選擇哪一條路,前方都瀰漫著濃重的死亡迷霧。矛盾在壓抑的沉默中迅速激化,絕望的情緒開始滋生。是堅守這最後的堡壘,賭母船有所顧忌或不會出現,賭那微乎其微的生存概率?還是壯士斷腕,捨棄相對安全的船隻,跳入更不可控的大海,賭一線更加渺茫的生機?
冇有人能輕易做出決定。每個人的眼神都在掙紮,在權衡,在恐懼中搖擺。
母船的存在,不再隻是一個猜測,它像一把真正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懸於頭頂,劍尖閃爍著寒光。
它何時會落下?下一秒?一小時後?明天?
它會以何種方式出現?突然從海平線冒出?還是趁著夜色悄然逼近?
他們這支疲憊不堪、彈藥幾近耗竭、精神瀕臨崩潰的小隊,該如何應對?拿什麼應對?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爭吵、恐懼與徒勞的準備中,一分一秒地煎熬般流逝。夕陽開始西斜,將天空和海麵染上不祥的暗紅色。
就在雷烈和戴維幾乎要為守船還是棄船吵起來的時候——
“林越!快過來看!!”韓立帶著顫音的驚呼,猛地從駕駛艙方向傳來,那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甚至有一絲崩潰的征兆,“雷達……雷達螢幕上!邊緣出現了一個大型回波!體積很大!速度……速度很快!它……它正朝我們這邊來!方向幾乎筆直!!”
“哐當!”戴維手中的水桶掉落在地。
蘇拉捂住了嘴。
雷烈瞬間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阿菲的手閃電般按住了刀柄。
林越的心臟驟然一縮,但他動作冇有絲毫遲緩,如同獵豹般衝向駕駛艙。
所有人腦子裡隻剩下一個轟然作響的念頭:
它來了!
陰影中的巨獸,終於……不再滿足於潛伏,向著它的獵物,露出了猙獰的一角,並張開了血盆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