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恐懼如同實質的冰水,在聽到韓立驚呼的瞬間,從每個人的頭頂澆下,沿著脊柱一路凍結到腳底。
“雷達發現大型回波!正朝我們來!速度很快!”
那聲音不像人聲,倒像是喪鐘在密閉空間裡敲響後的迴音,嗡嗡地碾過每個人的神經。剛剛因為消滅小艇而勉強獲得的那一口喘息,還冇來得及嚥下去,就被這更龐大、更黑暗、更未知的威脅,硬生生碾碎在喉嚨裡,化作一片血腥的鐵鏽味。
甲板上的空氣凝固了。
“進入隱蔽位置!立刻!”林越的聲音低沉、急促、冇有絲毫猶豫,瞬間切開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長期的軍旅生涯和無數次生死邊緣的掙紮,讓他養成了在絕境中近乎本能的迅速決策能力——思考必須在行動之前完成,一旦危機降臨,剩下的隻有執行。
他的目光瞬間將甲板、人員、物資和可能的藏身點刻入腦海,方案在電光火石間成型。
“韓教授!關掉太陽能板,閉上雷達,帶上蘇拉和阿菲,立刻下底艙輪機艙!那是全船最堅固、通道最單一的地方!進去後,用能找到的一切東西從內部堵死艙門!”
“戴維、雷烈!”他轉向兩個人,“所有食物和淡水,能搬動的,立刻轉移下去!一瓶水、一個罐頭筒都不要留在上麵!快!”
“蘇拉、阿菲,跟上韓教授!”
“戴維,快速搬運,然後幫他們守住輪機艙內門!”
“你呢?!”蘇拉猛地抓住他的手臂,眼中翻湧著驚惶與不肯獨自撤離的執拗。在緬北,她見過太多被泰坤留下斷後的人,再也冇有回來。
林越轉頭看她,伸手快速拍了拍她冰冷的手背,然後指了指自已臂彎裡的獵槍。“我得在上麵,”他的聲音壓低,卻清晰無比,“看著他們,判斷情況。”他頓了頓,說出了那個誰都不願麵對的可能性,“必要時……引開他們。”
“我陪你!”雷烈梗著脖子踏前一步,作為前軍人,讓他躲起來,比殺了他還難受。
“不行!”林越斷然拒絕,毫無商量餘地,“底艙需要你的力氣堵門!那是最後防線!快去!這是命令!”
最後四個字,他用上了久違的、屬於指揮官的口吻。
冇有時間爭論,冇有時間告彆。沉重的腳步聲、壓抑的喘息聲、物資箱摩擦甲板的刺耳聲響瞬間交織在一起。韓立和戴維咬緊牙關,額上青筋暴起,將所剩不多的幾個物資箱連拖帶拽,踉蹌著衝向底艙入口。蘇拉被阿菲緊緊拉住手腕,阿菲對蘇拉搖了搖頭,然後半強製地帶著她跟上。
雷烈最後看了林越一眼,那眼神複雜無比,終究低吼一聲,扛起一個沉重的工具箱,轉身消失在黑暗的樓梯口,並反手用力關上了沉重的艙門。
“咣噹!”
一聲悶響,甲板與下方的世界被暫時隔絕。
轉瞬之間,剛纔還人影幢幢的甲板,變得空蕩死寂,隻剩下林越一人,以及滿目瘡痍的彈痕和血跡。海風吹過,捲起硝煙和血腥的餘味,也帶來了一絲遙遠卻越來越清晰的、低沉的柴油機轟鳴。
不祥的預兆,如同濕冷的蛛網,覆蓋了每一寸空氣。
林越冇有浪費任何一秒鐘。他如同最有效率的清道夫,迅速掃過甲板。
半瓶喝剩的、在陽光下反射微光的水瓶,被他一腳精準地踢出船舷,無聲無息地落入海中;一塊沾著油汙和血跡的破布條,被他迅速塞進一道不起眼的木板縫隙;幾枚散落的彈殼,被他掃進排水槽。他快速評估著每一個可能暴露人數的細節。
最後,他的目光鎖定在船尾右舷。那裡堆著一大卷沾滿黑色油汙、散發著濃烈魚腥和腐臭的破舊氈布。那是以前用來覆蓋備用纜繩和防水用的,厚重、肮臟、令人望而生厭,幾乎是視覺和心理上的雙重盲區——正常人都會下意識避開那裡。
冇有猶豫,他迅速鑽了進去。濃烈的惡臭撲麵而來,混合著機油、死魚和黴菌的味道,幾乎令人作嘔。粗糙的氈布摩擦著皮膚,上麵的油汙立刻沾染了他的衣服和裸露的手臂。
他小心翼翼地調整著覆蓋的角度,將沉重的氈布拉扯成看似隨意堆積的模樣,隻在靠近船舷板的下方,預留了一道不到兩厘米寬、被雜物陰影巧妙遮掩的縫隙。透過這道縫,他能勉強觀察到前方大部分甲板和左側部分海麵的情況。
他剛將呼吸調整到最輕微的狀態,幾乎在他藏好的同時——
“嗡……轟轟……”
那低沉的、帶著某種老舊機械特有嘶啞的柴油機轟鳴聲,驟然放大,如同鋼鐵巨獸的咆哮,迫在眉睫!連幽靈船的木質船體,都開始隨之微微震顫。
透過那道狹窄的縫隙,林越看到了它。
一艘船。
一艘鏽跡斑斑、彷彿剛從海底墳墓裡打撈上來的鐵殼遠洋漁船,正用它那鈍拙卻有力的船首,粗暴地切開海麵,掀起渾濁的浪花,朝著幽靈船筆直衝來。
它的體積遠比幽靈船龐大,像一頭從深海裡浮出的、披掛著紅色鏽蝕盔甲的鋼鐵怪獸。船體上覆蓋著厚厚的、層層疊疊的紅褐色鐵鏽,如同嚴重潰爛後結痂的皮膚,在陽光照射下呈現出一種病態的光澤。有些地方的鐵鏽已經剝落,露出下麵黑色的、被海水腐蝕出孔洞的鋼板。駕駛樓的玻璃汙濁不堪,沾滿了鹽漬和不明汙物,好幾扇窗戶完全破碎,隻剩下黑乎乎的洞口,像被挖掉的眼睛。
但這艘船最讓人心悸的,絕不是它的破敗,而是它甲板上的“風景”。
冇有晾曬的漁網,冇有堆積的漁獲,冇有忙碌而淳樸的漁民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或站或蹲或靠的人影。他們大多隻穿著破爛的短褲,赤著黝黑的上身,皮膚被烈日和海風折磨得粗糙皸裂,佈滿了汗水蒸發後留下的白色鹽霜,以及各種猙獰的、新舊交織的傷疤——刀傷、槍傷、燙傷,如同野蠻的紋身。他們赤著腳,腳底板厚實得像獸蹄。
而他們手中持有的,是各式各樣、但都透著殺氣的槍械。老舊的AK係步槍,木質槍托開裂,用鐵絲粗糙地綁著;鋸短了槍管和槍托、便於在狹窄空間使用的雙管獵槍;土製的霰彈槍;甚至……在林越視線邊緣,船舷中部,赫然有一挺被粗糙地焊接在加固欄杆上的、槍管粗長的蘇製德什卡高射機槍!那冰冷的槍身被放平,黑洞洞的槍口指向天空,但隨時可以壓低,將致命的彈雨潑灑向任何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