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麵上最後的哭喊與掙紮,終於徹底平息。
陽光灑在微微盪漾的海浪上,泛起細碎的金光,溫柔得近乎殘忍。那些漂浮的橘紅色小艇碎片、半沉的橡膠艇體、還有零散的雜物,在波光中輕輕搖晃,像是為剛剛結束的殘酷一幕獻上無聲的輓歌。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刺鼻的味道,混合著海水的鹹腥,以及一種難以言說的、勝利之後的空虛與沉重——就像一拳打穿紙牆後,發現後麵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幽靈船上,無人歡呼。
雷烈坐在甲板上,背靠著冰冷的船舷,先前搏命撞船時腎上腺素飆升帶來的興奮感,如同潮水般退去,隻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憊和肌肉遲來的痠痛。他抹了一把臉上混合著汗水和海水的鹹濕,手掌擦過臉頰時能感覺到皮膚在微微顫抖。目光掃過那片重歸“寧靜”的海域,他啐了一口,聲音沙啞:“媽的……總算清淨了。”但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已都覺得底氣不足。
韓立癱坐在駕駛艙旁的陰影裡,雙手還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作為團隊裡的“大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剛纔那幾分鐘發生了什麼——林越那幾槍獨頭彈,每一槍都經過精確計算:打穿首艇引擎、洞穿次艇吃水線……這不是簡單的摧毀載具,這是徹底、冷酷地掐滅了對方任何組織反撲的可能。
他推了推不知何時滑落到鼻尖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佈滿血絲,聲音帶著脫力後的沙啞:“結……結束了?”這句話不像詢問,更像是在確認某個不願相信的事實。
蘇拉靠在阿菲單薄卻堅實的肩膀上,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她雖然彆過頭去冇有目睹最後的過程,但那些絕望的呼喊、淒厲的咒罵、以及最終歸於死寂的過程,如同冰冷的針,一次次刺穿她的神經。
——她不得不默許殺戮。
阿菲則依舊沉默,但她緊握著魚叉的手指,一根一根緩緩鬆開,目光卻仍冇有鬆懈,她緩緩地、係統地掃視著周圍三百六十度的海平麵,確認著威脅是否真的完全解除。
戴維開始默默地清理甲板。他將散落的繩索一圈圈盤好,將撞船時震落的工具撿起歸位,動作機械而重複,彷彿想通過這種最日常的勞作,來驅散瀰漫在空氣中的血腥味與死亡氣息,來告訴自已:生活還要繼續,船還要維護。
唯有林越,依舊佇立在船舷邊。
獵槍隨意地掛在他臂彎,一種比剛纔更加龐大、更加令人不安的陰影,正隨著激戰過後理智的迴歸,如同深海潛流般悄然蔓延,籠罩上他的心頭。那是戰鬥直覺在發出警報——太順利了。順利得不正常。
“結束?”林越低沉的聲音像一塊堅硬的石頭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麵,瞬間激起了所有人心中壓抑的漣漪。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一張張劫後餘生、卻難掩疲憊與茫然的臉。“恐怕……纔剛剛開始。”
“什麼意思?!”雷烈猛地抬起頭,粗聲問道,臉上剛剛放鬆的肌肉重新繃緊,“那群雜碎不都餵魚了嗎?海裡的鯊魚今晚都能加餐!還能有什麼麻煩?”他嘴上這麼說,但眼神裡已經閃過一絲不確定。
林越冇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手,指向那些正在隨波逐流、漸漸散開的救生艇碎片和殘骸。他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敲在甲板上:
“你們想過冇有,這些小艇,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片遠離主要航線、連我們都不清楚具體位置的海域?”
“它們靠什麼生存、圍困我們整整八天?八天!每艘小艇上至少七八個壯年男人,每天需要多少淡水?多少食物?”
“他們輪番休息,保持監視,甚至當著我們的麵吃罐頭——那些補給從哪裡來?”
一連串的問題,像一桶冰冷的海水,狠狠澆在眾人剛剛鬆懈下來的神經上。
甲板上陷入死寂。隻有海風穿過彈孔時發出的、如同嗚咽般的細微呼嘯。
雷烈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他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比剛纔還要難看,嘴唇哆嗦了一下,失聲叫道:“補給!後勤!他媽的這些小破艇根本不可能攜帶支撐這麼多的淡水和食物!它們……它們一定有……”他喉嚨發乾,那個詞卡在嘴邊,彷彿說出來就會變成現實。
韓立幫他補完了那句話,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母船。”
“母船”兩個字,如同兩塊從深淵撈起的、浸透了寒氣的巨石,狠狠砸在幽靈船的甲板上,讓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往下一沉,沉向無底深海!
剛纔因為巨輪意外解圍和成功反擊所帶來的短暫輕鬆感,瞬間蕩然無存,蒸發得乾乾淨淨。一種更深沉、更龐大、更令人窒息的恐懼,如同深海巨獸悄然伸出的冰冷觸手,纏繞上每個人的腳踝,並開始向上蔓延,扼住呼吸。
“冇錯,母船。”林越的聲音一字一句敲打著每個人的耳膜,“這些小艇,不過是放出來的獵犬、探路的爪牙。它們敢這麼大搖大擺地出現在我們視野裡,敢跟我們耗上整整八天,敢在今天濃霧中發動看似決死的突襲——隻說明一件事。”
他停頓了一下,確保每個人都聽清接下來的話:
“它們的巢穴,它們的依靠,它們的老巢和指揮中心,就在附近!”
“轟——!”
彷彿有驚雷在每個人腦海中炸響!
一股刺骨的寒意,從尾椎骨竄起,沿著脊柱直沖天靈蓋,連頭皮都在發麻。
母船!
那會是什麼樣子?有多大?有多少人?裝備了什麼?